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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29 AM

金粉世家

金粉世家

楔 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

  人生的岁月,如流水地一般过去。记得满街小摊子上,摆着泥塑的兔儿爷,忙着过中
秋,好象是昨日的事。可是一走上街去,花爆摊,花灯架,宜春帖子,又一样一样地陈设出
来,原来要过旧历年了。到了过年,由小孩子到老人家,都应得忙一忙。在我们这样一年忙
到头的人,倒不算什么,除了焦着几笔柴米大帐,没法交代而外,一律和平常一样。到了除
夕前四五日,一部分的工作已停,反觉消闲些啦。这日是废历的二十六日,是西城白塔寺庙
会的日子。下半天没有什么事情,便想到庙里去买点梅花水仙,也点缀点缀年景。一起这个
念头,便不由得坐车上街去。到了西四牌楼,只见由西而来,往西而去的,比平常多了。有
些人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,中间带上一个小孩玩的红纸灯笼,这就知道是办年货的。再
往西走,卖历书的,卖月份牌的,卖杂拌年果子的,渐渐接触眼帘,给人要过年的印象,那
就深了。快到白塔寺,街边的墙壁上,一簇一簇的红纸对联挂在那里,红对联下面,大概总
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一个大砚池,几只糊满了墨汁的碗,四五支大小笔。桌子边,照例站一
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。这种人叫作书春的。就是趁着新年,写几幅春联,让人家买去贴,
虽然不外乎卖字,买卖行名却不差,叫作书春。但是这种书春的,却不一定都是文人。有些
不大读书的人,因为字写得还象样些,也作这行买卖。所以一班人对于书春的也只看他为算
命看相之流,不十分注意。就是在下落拓京华,对于风尘中人物,每引为同病,而对于书春
的,却也是不大注意。

  这时我到了庙门口,下了车子,正要进庙,一眼看见东南角上,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推
推拥拥。当时我的好奇心动,丢了庙不进去走过街,且向那边看看。我站在一群人的背后,
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,向里看去,只见一个三十附近的中年妇人,坐在一张桌子边,在那里
写春联。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,却在那里收钱,向看的人说话。原来这个妇人书春,
和别人不同,别人都是写好了,挂在那里卖;她却是人家要买,她再写。人家说是要贴在大
门口的,她就写一副合于大门的口气的,人家说要贴在客堂里的,她就写一副合于客堂的口
气的。我心里想,这也罢了,无非卖弄她能写字而已。至于联文,自然是对联书上抄下来
的。但是也难为她记得。我这样想时,猛抬头,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,行书一张广告。上
面是:

  飘茵阁书春价目

  诸公赐顾,言明是贴在何处者,当面便写。文用旧联,小副钱费二角,中副三角,大副
四角。命题每联一元,嵌字加倍。

  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,心想,她真有这个能耐?再看看她,那广告上,直截了当,一字
是一字,倒没有什么江湖话。也许她真是个读书种子,贫而出此。但是那飘茵阁三字,明明
是飘茵坠溷的意思,难道她是浔阳江上的一流人物?我在一边这样想时,她已经给人写起一
副小对联,笔姿很是秀逸。对联写完,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,抬起头来,微微嘘了一口气。
我看她的脸色,虽然十分憔悴,但是手脸洗得干净,头发理得齐整,一望而知,她年青时也
是一个美妇人了。我一面张望,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。那个桌子一边的老妇人,早对着我
笑面相迎,问道:“先生要买对联吗?”我被她一问,却不好意思说并不要对联。只得说
道:“要一副,但是要嵌字呢,立刻也就有吗?”那个写字的妇人,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
看,似乎知道我也是个识字的人。便带着笑容插嘴道:“这个可不敢说。因为字有容易嵌上
的,有不容易嵌的,不能一概而论。若是眼面前的熟字眼,勉强总可以试一试。”我听她这
话,虽然很谦逊,言外却是很有把握似的。我既有心当面试她一试,又不免有同是沦落之
感,要周济周济她。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。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,看见
我将名片拿出来,都不由得把眼睛射到我身上。我拿着名片,递给那个老妇人,那个老妇人
看了一看,又转递给那书春的妇人。我便说道:“我倒不要什么春联,请你把我的职业,做
上一副对联就行,用不着什么颂扬的口气。”那妇人一看我的名片,是个业余新闻记者的,
署名却是文丐。笑道:“这位先生如何太谦?我就把尊名和贵业做十四个字,行么?”我
道:“那更好了。”她又笑道:“写得本来不象个东西,做得又不好,先生不要笑话。”我
道:“很愿意请教,不必客气。”她在裁好了的一叠纸中,抽出两张来,用手指甲略微画了
一点痕迹,大概分出七个格子。于是分了一张,铺在桌上,用一个铜镇纸将纸压住了。然后
将一支大笔,伸到砚池里去蘸墨。一面蘸墨,一面偏着头想。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,她脸上
微露一点笑容,于是提起笔来,就在纸上写了下去。七个字写完,原来是:

  文章直至饥臣朔。

  我一看,早吃了一大惊,不料她居然能此。这分明是切文丐两个字做的。用东方朔的典
来咏文丐,那是再冠冕没有的了。而且直至两个字衬托得极好。饥字更是活用了。她将这一
联写好,和那老妇人牵着,慢慢地铺在地下。从从容容,又来写下联。那七个字是:斧钺终
难屈董狐。

  希望这下一联,虽然是个现成的典。但是她在董狐上面,加了终难屈三个字,用的是活
对法,便觉生动而不呆板。这种的活对法,不是在词章一道下过一番苦功夫的人,决不能措
之裕如。到了这时,不由得我不十二分佩服。叫我当着众人递两块钱给她,我觉得过于唐突
了。虽然这些买对联的人,拿出三毛五毛,拿一副对联就走。可是我认她也是读书识字的,
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,这样藐视文人的事,我总是不肯做的。我便笑着和老妇人道:“这对
联没有干,暂时我不能拿走。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,回头我的事情完了,再来拿。如
是晏些,收了摊子,到你府上去拿,也可以吗?”那老妇人还犹疑未决,书春的妇人,一口
便答应道:“可以可以!舍下就住在这庙后一个小胡同里。门口有两株槐树,白板门上有一
张红纸,写冷宅两个字,那就是舍下。”我见她说得这样详细,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,点了
一个头,和她作别,便退出了人丛。

  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,不过是一句遁词。我在西城两个朋友家里,各坐谈了一阵,日已
西下,估计收了摊子了,便照着那妇人所说,去寻她家所在。果然,那个小胡同里,有两株
大槐树,槐树下面,有两扇小白门。我正在敲门问时,只见那两个妇人提着篮子,背着零碎
东西,由胡同那头走了过来。我正打算打招呼,那个老妇人早看见了我,便喊着道:“那位
先生,这就是我们家里。”他们一面招呼,一面已走上前,便让我进里面去坐。我走进大门
一看,是个极小的院子,仅仅只有北房两间,厢房一间。她让进了北屋,有一个五十多岁的
老人,带着一个上十岁的男孩子,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向火。见了我进来,起身让坐。这屋
子象是一间正屋,却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张桌椅,又仿佛是个小小的私塾。那个老妇人,自去
收拾拿回来的东西。那书春的妇人,却和那个老头子,来陪我说话。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,
他说他叫韩观久。我道:“这里不是府上一家住吗?”韩观久道:“也可以说是一家,也可
以说是两家。”便指着那妇人道:“这是我家姑奶奶,她姓冷,所以两家也是一家。”我听
了这话不懂,越发摸不着头脑。那妇人知道我的意思,便道:“不瞒你先生说,我是一个六
亲无靠的人。刚才那个老太太,我就是她喂大的,这是我妈妈爹呢。”我这才明白了,那老
妇人是她乳母,这老人是乳母的丈夫呢。这时我可为难起来,要和这个妇人谈话了,我称她
为太太呢,称她为女士呢?且先含糊着问道:“贵姓是冷?”对道:“姓金,姓冷是娘家的
姓呢。”我这才敢断定她是一位妇人。便道:“金太太的才学,我实在佩服。蒙你写的一副
对联,实在好。”金太太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去这样抛头露面。稍微
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,宁可饿死,也不能做这沿街鼓板一样的生活,哪里谈到好坏?本来
呢,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,因为托我妈妈爹去卖了一天,连纸钱都没有卖出来,所以我想了
一个下策,亲自出去。以为人家看见是妇人书春,好奇心动,必定能买到一两副的。”说着
脸一红。又道:“这是多么惭愧的事!”我说:“现在潮流所趋,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,自
谋生活,这有什么作不得?”金太太道:“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,不过一个人什么事
不能做,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?”我道:“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,这又何妨?我看这屋子里
有许多小书桌,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?”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:“一来为教他,
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;其实也是有限得很,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。”我说:“这位是令
郎吗?”金太太凄然道:“正是。不为他,我何必还受这种苦,早一闭眼睛去了。”便对那
孩子道:“客来了,也不懂一点礼节,只躲到一边去,还不过来鞠躬。”那孩子听说,果然
过来和我一鞠躬。我执着那孩子的手,一看他五官端正,白白净净的。手指甲剪得短短的,
身上穿的蓝布棉袍,袖口却是干净,并没有墨迹和积垢。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,就知道金太
太是个贤淑的人,更可钦佩。但是学问如此,道德又如彼,何至于此呢?只是我和人家初
交,这是人家的秘密,是不便于过问的,也只好放在心里。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,就越发
深了。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,无法出手。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,看一看里
面,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。我一想,象我文丐,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,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
济别人的力量。但是退一步想,她的境遇,总不如我,便多送她三元,念在斯文一脉,也分
所应当。一刹那间,我的恻隐心,战胜了我的悭吝心,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,放在那小孩子
手里。说道:“快过年了,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罢。”金太太看见,连忙站起来,将手
一拦那小孩。笑着说道:“这个断乎不敢受!”我说:“金太太你不必客气。我文丐朝不保
夕,决不能象慷慨好施的人随便。我既然拿出来了,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,我决计是不能收
回的。”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,谅是辞不了的,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,将款收了。那个老妇
人,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。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,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,
十落五六,成了半只铁碗。杯子里的茶叶,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,浮在水面上。我由
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,都是最简陋的了。我和他们谈了一会,将她对联取了,自回家去,
把这事也就扔下了。

  过了几天,已是新年,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。我的朋友来了,看见那字并不是我
的笔迹,便问是哪个写的?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,只要人家一问,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,
对人说了,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。也是事有凑巧,新正初七日,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,邀了
七八个朋友,在家里尽一日之乐。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,金太太那个儿子,忽然到我这里
来拜年,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《唐宋诗醇》。那小孩子说:“这是家里藏的旧书,还没有
残破,请先生留下。”他说完,就去了。我送到大门口,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
呢。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,大家都说:“这位金太太,虽然穷,很是介介,所以她多收你三
四块钱,就送你一部书。而且她很懂礼,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,却不是以寻常人相
待呢。”我就说:“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,何不帮她一个忙?”大家都说:“忙要怎样
帮法?”我说:“若是送她的钱,她是不要的,最好是和她找一个馆地。一面介绍她到书局
里去,让她卖些稿子。大家说:“也只有如此。”又过了几天,居然和她找到一所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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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,把话告诉她。她听了我这话,自然是感激,便问:“东家在
哪里?”我说:“这家姓王,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,只教他家两位小姐。”金太太说:
“是江苏人吗?”我道:“是江苏人。”金太太紧接着说:“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?”
我道:“是的。”金太太听说,脸色就变了。她顿了一顿。然后正色对我道:“多谢先生帮
我的忙,但是这地方,我不能去。”我道:“他家虽是有钱,据一般人说,也是一个文明人
家。据我说,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。”金太太道:“你先生有所不知,这是我一家熟人,我
不好意思去。”她口里这样说,那难堪之色,已经现于脸上。我一想,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
隐,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,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。便道:“既然如此,不去也好,慢慢再想
法子罢。”金太太道:“这王家,你先生认识吗?”我说:“不认识,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
绍的。”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,说道:“你先生是个热心人,有话实说不妨。老实告诉先
生,我一样地有个大家庭,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。我落到这步田地……”说到这里,那头越
发低下去了,半晌,不能抬起来。早有两点眼泪,落在她的衣襟上。这时,那个老妇人端了
茶来,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,背过脸去,抽出手绢,将眼睛擦了一擦。我捧着茶杯
微微呷了一口茶,又呷二口茶,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,那末,你家庭里那些人,哪里去了
呢?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,冲犯了人家,如此话到了舌尖,又吞了下去。这时,她似乎知道
我看破了她伤心,于是勉强笑了一笑,说道:“先生不要见怪,我不是万分为难,先生给我
介绍馆地,我决不会拒绝的。”我道:“这个我很明了,不必介意。”说完了这两句话,她
无甚可说了,我也无甚可说了。屋子里沉寂寂的,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,敲着那
铜碟儿声音,一阵阵送来。我又呷了几口茶,便起身告辞,约了过日再会。我心里想,这样
一个人,我猜她有些来历,果然不错。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,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?后来
我把她的话,告诉了给她找馆地的那个朋友。那朋友很惊讶,说道:“难道是她呢?她怎样
还在北京?”我问道:“你所说的她,指的是谁?”我那朋友摇摇头道:“这话太长,不是
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。若真是她,我一定要去见见。”我道:“她究竟是谁?你说给我听听
看。”我的朋友道:“现在且不必告诉你,让我见了她以后,哪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,
沏一壶好茶,我们联床夜话,我来慢慢地告诉你,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。”他这样说,我也
不能勉强。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,到了次日,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,作为三次拜
访。不料到了那里,那冷宅的一张纸条,已经撕去了。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。我和我
的朋友都大失所望。我的朋友道:“不用说,这一定是她无疑了。她所以搬家,正是怕我来
找她呀。既然到此,看不见人,进去看看屋子,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,更可以证明
是她。”我觉得这话有理,便和他向前敲门。里面看守房子的人,以为我们是赁房的,便打
开门引我二人进去。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,一面把眼睛四周逡巡,但是房子里空空
的,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。我的朋友,望着我,我望着他,彼此微笑了一笑。只好走出来。
走到院子里,我的朋友,看见墙的犄角边,堆着一堆字纸。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:“你
们把字纸堆在这里,不怕造孽吗?”说时,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。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,
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,象四盏折光灯似的,射在字纸堆里。他用脚拨了几下,一弯腰便捡起
一小卷字纸在手上。我看时,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,烧了大半本,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,
只有“零草”两个字。这又用不着猜的,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。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
一点东西,但是故意寻找,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,也就算了。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,
似乎很满意的,便对我说道:“走罢。”

  我两人到了家里,什么事也不问,且先把那本残破本子,摊在桌上,赶紧地翻着看。但
是书页经火烧了,业已枯焦。又经人手一盘,打开更是粉碎。只有那两页书的夹缝,不曾被
火熏着,零零碎碎,还看得出一些字迹,大概这里面,也有小诗,也有小词。但是无论发现
几个字,都是极悲哀的。一首落真韵的诗,有一大半看得出,是:……莫当真,浪花风絮总
无因。灯前闲理如来忏,两字伤心……

  我不禁大惊道:“难道这底下是押身字?”我的朋友点点头道:“大概是吧?”我们轻
轻翻了几页,居然翻到一首整诗,我的朋友道:“证据在这里了。你听,”他便念道:铜沟
流水出东墙,一叶芭蕉篆字香,不道水空消息断,只从鸦背看斜阳。

  我说道:“胎息浑成,自是老手。只是这里面的话,在可解不可解之间。”我的朋友
道:“你看这里有两句词,越发明了。”我看时,是:

  ……说也解人难。几番向银灯背立,热泪偷弹。除是……

  这几句词之后,又有两句相同的,比这更好。是:……想当年,一番一回肠断。只泪珠
向人……我道:“诗词差不多都是可供吟咏的,可惜烧了。”我的朋友道:“岂但她的著作
如此,就是她半生的事,也就够人可泣可歌呢。”我道:“你证明这个金太太,就是你说的
那个她吗?”我的朋友道:“一点不错。”我说道:“这个她究竟是谁?你能够告诉我
吗?”我的朋友道:“告诉可以告诉你。只是这话太长了,好象一部二十四史,难道我还从
三皇五帝说起说到民国纪元为止吗?”我想他这话也是,便道:“好了,有了一个主意了。
这回过年,过得我精穷,我正想做一两篇小说,卖几个钱来买米。既然这事可泣可歌,索性
放长了日子干,你缓缓地告诉我,我缓缓地写出来,可以做一本小说。倘若其中有伤忠厚
的,不妨将姓名地点一律隐去,也就不要紧了。”朋友道:“那倒不必,我怎样告诉你,你
怎样写得了。须知我告诉你时,已是把姓名地点隐去了哩。再者我谈到人家的事,虽重繁华
一方面,人家不是严东楼,我劝你也不要学王凤洲。”我微笑道:“你太高比,凭我也不会
作出一部《金瓶梅》来,你只要把她现成的事迹告诉我,省我勾心斗角,布置局面,也就很
乐意了。”我的朋友笑道:“设若我造一篇谣言哩?”我笑道:“当然我也写上。做小说又
不是编历史,只要能自圆其说,管他什么来历?你替我搜罗好了材料,不强似我自造自写
吗?”我的朋友见我如此说,自然不便推辞。而且看我文丐穷得太厉害了,也乐得赞助我做
一篇小说,免得我逢人借贷。自这天起,我们不会面则已,一见面就谈金太太的小史。我的
朋友一天所谈,足够我十天半个月的投稿。有时我的朋友不来,我还去找他谈话。所幸我这
朋友,是个救急而又救穷的朋友,立意成就我这部小说,不嫌其烦地替我搜罗许多材料,供
我铺张。自春至夏,自秋至冬,经一个年头。我这小说居然作完了。至于小说内容,是否可
歌可泣,我也不知道。因为事实虽是够那样的,但是我的笔笨写不出来,就不能令人可歌可
泣了。好在下面就是小说的正文,请看官慢慢去研究罢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0 AM

第一回  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权戏娇嬛   
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,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迹。相传那个园子的建筑费,原是
办理海军的款项。用办海军的款子,来盖一个园子,自然显得伟大了。在前清的时候,只是
供皇帝、皇太后一两个人在那里快乐。到了现在,不过是刘石故宫,所谓亡国莺花。不但是
大家可以去游玩,而且去游览的人,夕阳芳草,还少不得有一番凭吊呢。北地春迟,榆杨晚
叶,到三月之尾,四月之初,百花方才盛开。那个时候,万寿山是重嶂叠翠,昆明湖是春水
绿波,颐和园和邻近的西山,便都入了黄金时代。北京人从来是讲究老三点儿的,所谓吃一
点,喝一点,乐一点,象这种地方,岂能不去游览?所以到了三四月间,每值风和日丽,那
西直门外,香山和八大处去的两条大路,真个车水马龙,说不尽的衣香鬓影。这一年三月下
旬,正值天气晴和,每日出西直门的游人,络绎于途。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,来来往
往,极是热闹。但是有些阔公子,马车人力车当然是不爱坐。汽车又坐得腻了。驴子呢,嫌
它瘦小。先有一项不愿受的,就是驴夫送来的那条鞭子太脏,教人不敢接着。有班公子哥
儿,家里喂了几头好马,偶然高兴出城来跑上一趟马。在这种春光明媚的时候,轻衫侧帽,
扬鞭花间柳下,目击马嘶芳草的景况,那是多么快活呢!在这班公子哥儿里头,有位姓金的
少爷,却是极出风头。他单名一个华字,取号燕西,现在只有一十八岁。兄弟排行,他是老
四,若是姐妹兄弟一齐论起来,他又排行是第七,因此他的仆从,都称呼他一声七爷。他的
父亲,是现任国务总理,而且还是一家银行里的总董。家里的银钱,每天象流水般地进来出
去。所以他除了读书而外,没有一桩事是不顺心的。这天他因天气很好,起了一个早,九点
多钟就起来了。在家中吃了一些点心,叫了李福、张顺、金荣、金贵四个听差,备了五匹
马,主仆五人,簇拥着出了西直门,向颐和园而来。燕西将身上堆花青缎马褂脱下,扔给了
听差,身上单穿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,将两只衫袖,微微卷起一点,露出里面豆绿春绸
的短夹袄。右手勒着马缰绳,左手拿着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。两只漆皮鞋,踏着马镫子,将
马肚皮一夹,一扬鞭子,骑下的那匹玉龙白马,在大道之上,掀开四蹄,飞也似的往西驰
去。后面的金荣,打着马赶了上来,口里嚷道:“我的小爷,别跑了。这一摔下来,可不是
玩的。”说时,那后面的三匹马,也都追了上来。路上尘土,被马蹄掀起来,卷过人头去。
燕西这一跑,足有五里路。自己觉得也有些吃力,便把马勒住。那四匹马已是抄过马头,回
转身来,挡了去路。燕西在驼绒袍子底下,抽出一条雪花绸手绢,揩着脸上的汗,笑道:
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金荣道:“今天路上人多,实在跑不得。摔了自己不好,碰了别人也
不好,你看是不是?”燕西笑道:“你们都是好人?前天你学着开汽车,差一点儿把巡警都
碰了。”金荣笑道:“可不是!你骑马的本领,和我开车的本领差不多,还是小心点罢。高
高兴兴出来玩一趟,若是惹了事,就是不怕,也扫兴得很啦。”燕西道:“这倒象句话。”
李福道:“那末,我们在头里走。”说着,他们四匹马,掉转头,在前面走去。燕西松着马
缰绳,慢慢在后面跟着。

  这里正是两三丈宽的大道,两旁的柳树,垂着长条,直披到人身上马背上来。燕西跑马
跑得正有些热,柳树底下吹来一两阵东风,带些清香,吹到脸上,不由得浑身爽快一阵。他
们的马,正是在下风头走,清香之间,又觉得上风头时有一阵兰麝之香送来。燕西在马背上
目睹陌头春色,就不住领略这种香味。燕西心里很是奇怪,心想,这倒不象是到了野外,好
象是进了人家梳头室里去了呢。一面骑着马慢慢走,一面在马上出神。那一阵香气,却越发
地浓厚了。偶然一回头,只见上风头,一列四辆胶皮车,坐着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,追了
上来。燕西恍然大悟,原来这脂粉浓香,就是她们那里散出来的。在这一刹那间,四辆胶皮
车已经有三辆跑过马头去。最后一辆,正与燕西的马并排儿走着。燕西的眼光,不知不觉
地,就向那边看去。只见那女子挽着如意双髻,髻发里面,盘着一根鹅黄绒绳,越发显得发
光可鉴。身上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,用细条白辫周身来滚了。项脖子披着一条西湖水色的蒙
头纱,被风吹得翩翩飞舞。燕西生长金粉丛中,虽然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,但是这样素
净的妆饰,却是百无一有。他不看犹可,这看了之后,不觉得又看了过去。只见那雪白的面
孔上,微微放出红色,疏疏的一道黑留海披到眉尖,配着一双灵活的眼睛,一望而知,是个
玉雪聪明的女郎。燕西看了又看,又怕人家知觉,把那马催着走快几步,又走慢几步,前前
后后,总不让车子离得太远了。车子快快地走,马儿慢慢行,这样左右不离,燕西也忘记到
了哪里。前面的车子,因为让汽车过去,忽然停住,后面跟的车子,也都停住了。燕西见人
家车子停住,他的马也不知不觉地停住。那个漂亮女子,偏着头,正看这边的风景。她猛然
间低头一笑,也来不及抽着手绢了,就用临风飘飘的蒙头纱,捂着嘴。在这一笑时,她那一
双电光也似的睛眼,又向这边瞧了一瞧。燕西一路之上,追看人家,人家都不知觉。这时人
家看他,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忽然低头一看,这才醒悟过来。原来自己手上拿的那条马
鞭子,不知何时脱手而去,已经落在地下了。大概人家之所以笑,就是为了这个。自己要下
去拾起马鞭子来吧,真有些不好意思。不捡起来吧,那条马鞭子又是自己心爱之物,实在舍
不得丢了。不免在马上踌躇起来。金荣一行四匹马,在他前面,哪里知道,只管走去。金荣
一回头,不见了燕西,倒吓了一跳,勒转马头,脚踏着马镫,昂首一看,只见他勒住马,停
在一棵柳树荫下。金荣加起一马鞭,连忙催着马跑回来。便问道:“七爷,你这是做什
么?”燕西笑了一笑,说道:“你来了很好,我马鞭子掉在地下,你替我捡起来罢。”金荣
当真跳下马去,将马鞭捡了起来交给燕西。他一接马鞭子,好象想起一桩事似的,也不等金
荣上马,打了马当先就跑。金荣在后面追了上来,口里叫道:“我的七爷,你这是做什么?
疯了吗?”燕西的马,约摸跑了小半里路,便停住了,又慢慢地走起来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1 AM

金荣跟在后面,伸起手来搔着头发。心里想道:这事有些怪,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
病了?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,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。又走了一些路,只见后面几
辆人力车追了上来,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。金荣恍然大悟,想道:我这爷,又在打
糊涂主意呢!怪不得前前后后,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。我且看他,注意的是谁。这样想时,
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。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,就知道了。但
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,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,这一种神情,未免难看。便
故意赶上一鞭,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,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。只这一刹那的工夫,马已上了
前。燕西会意,便追上来。金荣打着马,只管向前跑,燕西在后面喊道:“金荣,要我骂你
吗?好好的,又耍什么滑头?”金荣回头一看,见离那人力车远了。便笑道:“七爷,你还
骂我耍滑头吗?”金燕西笑道:“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?”金荣道:“我的爷,你还要我
说出来,上下盯着人家,也真不象个样子。”复又笑道:“真要看她,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
以看得到,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?”燕西笑道:“我看谁?你信口胡说,仔细我拿鞭子
抽你!”金荣道:“我倒是好意。七爷这样说,我就不说了。”燕西见他话里有话,把马往
前一拍,两马紧紧地并排。笑道:“你说怎样是好意?”金荣道:“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,
我还说什么,没事要找打挨吗?”金贵三人听见这话,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。燕西道:“你
本是冤我的,我还不知道?”金荣道:“我怎敢冤你?我天天上街,总碰见那个人儿,她住
的地方,我都知道。”燕西笑道:“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。你又不认识她,她又不认识你,
凭空没事的,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?”金荣笑道:“我问爷,你看人家,不是凭空无
事,又是凭空有事吗?好看的人儿,人人爱看。那样一位鲜花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,狗看
见,也要摆摆尾呢,何况我还是个人。”燕西笑道:“别嚼蛆了,你到底知道不知道?”金
荣道:“爷别忙,听我说,这一晌,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,要吃蟹壳黄烧饼吗?我总怕别
人买的不合你意,总是自己去买。每日早上,一趟单牌楼,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。”
燕西道:“说罢,别胡扯了。”金荣道:“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,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
来。差不多时刻都不移。有一天她回来早些,我在一个地方,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,我猜
那就是她的家了。”燕西道:“她进去了,不见得就是她的家,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
吗?”金荣道:“我也是这样说,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。”燕西道:“在什么地方?”
金荣笑道:“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。”燕西道:“北京城里,离我们家都不远,你这话说得
太靠不住了。”金荣道:“我决不敢冤你,回去的时候,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,包你一
定欢喜。先说出来,反没有趣了。”燕西道:“那倒也使得,那时你要不带我去,我再和你
算帐!”金荣笑道:“我也有个条件呢,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,要是再盯着,我就不敢
说了。”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,也就笑着答应了。

  主仆一路说着,不觉已过了海淀。张顺道:“七爷,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,今天又去
吗?”燕西在马上踌躇着,还没有说出来。李福笑道:“你这个人说话,也是不会看风色
的,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。”张顺笑道:“那末,我们全在外面等着,让七爷一个人在
里面,慢慢地逛罢。”燕西笑骂道:“你这一群混蛋,拿我开心。”金贵道:“七爷,你别
整群地骂呀,我可没敢说什么哩。”主仆五人,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,将马在树下拴了,
五人买票进门。燕西心里想着,那几个女学生,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。所以预先进来,在这
里等着。不料等了大半天,一点影子也没有,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。无精打采,带着四个
仆人,一直回家。

  刚一到大门口,只见刚停着一辆汽车,他的大嫂吴佩芳、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
姨,都从车子上下来。翠姨一见燕西下马,便笑道:“闲着没事,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?你
瞧,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,又算什么?回头上让你那白妹妹瞧见,又要抱怨半天。”燕西将
马鞭子递给金荣,便和他们一路进去。问道:“一伙儿的,又从哪里来?”佩芳笑道:“翠
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,我们要她作东呢。”燕西道:“吃馆子吗?”佩芳道:“不!在春
明舞台包了两个厢,听了两出戏呢。”燕西道:“统共不过三个人,倒包了两个厢。”翠姨
道:“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。我说包一个厢得了,他们说:有好多人要去
呢。后来,厢包好了,东找也没有人,西找也没有人。”燕西一顿脚,正要说话,在他前面
的王玉芬哎哟一声。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,然后又忍不住笑了,说道:“老七,你瞧,我今
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,你给人家踩脏了。”说时,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
方,扭转头只望脚后跟。燕西一看,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,可不是踏了一个脚
印。燕西看了,老大不过意。连忙蹲下身子去,要给他三嫂拍灰。王玉芬一扭身子,往前一
闪,笑道:“不敢当!”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。各人房里的老妈子,早已迎上前来,替他
们接过斗篷提囊去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1 AM

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,翠姨一把扯住,说道:“我有桩事和你商量。”燕西道:“什
么事?”翠姨道:“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,你已经得了一张,出让给我?成不成?”
燕西道:“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,就是为了这个?出什么让,我奉送得了。”翠姨道:“你
放在你那里,我自己来拿,若是一转手,我又没份了。”

  燕西答应着,自己出去了。一回书房,金荣正在替他清理书桌。金荣一看,并没有人在
屋子里,笑道:“七爷,你不看书也罢,看了满处丢,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,大家都不
好。”燕西道:“要什么紧?在外面摆的,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。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
送来?我两天没瞧哩。”金荣道:“怎样没有送来,我都收着呢,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,
再拿出来瞧罢。”燕西笑了一笑,说道:“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
了。”金荣道:“我不敢说。”燕西道:“为什么不敢说?”金荣笑道:“将来白小姐知道
了,我担当不起。”燕西道:“我们做的事,怎样会让他们知道?你只管说,保没有什么
事。”金荣笑了一笑,踌躇着说道:“对你不住。在路上说的那些话,全是瞎说的。”说
着,对燕西请了一个安。燕西十分不快,板着脸道:“你为什么冤我?”金荣道:“你不知
道,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,人家已经生气了。我怕再跟下去,要闹出乱子来呢。”
燕西道:“我不管,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。找不到,你别见我了。”说毕,在桌上抽了
一本杂志自看,不理金荣。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,不敢说什么,做毕了事,自退出了。他和
几个听差一商量,说道:“这岂不是一桩难事,北京这大的地方,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
人?”大家都说道:“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,像真的一样。”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,吓
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。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,两三天以后,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。金
荣见他把这事忘了,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。

  偏是事有凑巧,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,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
花,在街上雇车,讲的地方,却是落花胡同西头。金荣这一番,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
目还要快活。让她车子走了,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。到了那地方,那女学生的车子停
住,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。金荣的车子,一直拉过西口,他才付了车钱下来,假装着找人家
似的,挨着门牌一路数来。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,门牌是十二号,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,写
着冷寓两个字。那门恰好半掩着,在门外张望,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。只是那院子后面,
一带树木森森,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。正在这里张望,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,这可以
断定,她是住在这里了。

  金荣看在眼里,回得家去,在上房找着燕西,和他丢了一个眼色。燕西会意,一路和他
到书房里来。金荣笑道:“七爷,你要找的那个人,给你找到了。”燕西道:“我要找
谁?”金荣笑道:“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。”燕西道:“我挂心的是谁?我越发不明白你这
话了。”金荣道:“七爷就全忘了吗?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。”燕西笑道:“哦!我
说你说的是谁,原来说的是她,你在哪里找到的?又是瞎说吧?”金荣道:“除非吃了豹子
胆,还敢撒谎吗?”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。又笑道:“不但打听得了
人家的地方,还知道她姓冷呢。”金荣这一片话,兜动了燕西的心事。想到那天柳树荫下,
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,宛在目前,不由得微笑了一笑。然后对金荣道:“你这
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,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。”金荣笑道:“若是调查属实,也有赏吗?”
金燕西道:“有赏,赏你一只火腿。”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,心里自是欢喜。他也等不到次
日,马上换了一套西装,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,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。手上拿着一根
柔软藤条手杖,正要往外去,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。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,应该
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。记得这顶帽子,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,就丢在上房里了,也不
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,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。刚要到月亮门下,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
怜搬了几盆兰花,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,拿了条湿手巾,在擦瓷盆。她一抬头,见燕西探
出半截身子,一伸一缩,不由得笑了。燕西和她点一点头,招一招手,叫她过来。小怜丢了
手巾,跑了过来,反过一只手去,摸着辫子梢。笑道:“有话说就说罢,这个样子做什
么?”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,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,厚厚地梳着
一层黑刘海,越发显得小脸儿白净。便笑道:“这件坎肩很漂亮呀。”小怜道:“漂亮什
么?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,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,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。”金燕西道:
“可是你穿了很合身。”小怜道:“你叫我来,就是说这个话吗?”金燕西笑道:“大少奶
奶说,让你伺候我,你听见说吗?”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,扭转身就跑了。燕西用手杖
敲着月亮门,吟吟地笑。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:“那不是老七吗?”燕西便走进月亮
门说道:“大嫂,是我。”佩芳道:“你又什么事,鬼鬼祟祟的?”说时,佩芳已走了出
来。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,耳朵边都是红的。佩芳在长廊上,燕西站在长廊下,佩芳掩
嘴笑了一笑,燕西也勉强笑了。便道:“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,丢在这里吗?”佩芳
笑道:“趁早别这样说了。年青青的哥儿们,戴个什么绿帽子呀?”金燕西道:“现在戴绿
帽子的,多着呢?”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,故意呕着他道:“因为戴绿帽子的多,你就也
要戴上头顶吗?”燕西笑道:“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,没岔找岔儿啦。”佩芳笑道:“你听
听,自己说话说错了,还说我找岔儿啦。”燕西道:“得了,你告诉我一声罢,帽子在这里
不在这里?我等着要出去呢。”佩芳道:“你总是这样,东西乱丢,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,
到了要用的时候,就乱抓了。这个毛病,有个小媳妇儿管着,就好了。”说到这里笑了一
笑,又道:“我看你待小怜很好,要不,我对母亲说一声,先让她去伺候你,给你收拾收拾
衣服鞋袜吧?”小怜一撒手道:“大少奶奶也是的!”说着,一掉辫子就跑了。燕西道:
“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,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,也不怕人害臊。”佩芳笑
道:“害什么臊?她还不愿意吗?”燕西道:“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?”佩芳道:“帽
子没有,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,你别处找罢。”燕西想着,二嫂那里是没有的。不在
翠姨那里,或者就在三嫂那里,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。

  一转弯,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,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。这柏树一列成行,栽着象
篱笆似的。金燕西在这边,小怜在那边。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,说道:“你找什么帽子?”
金燕西道:“刚才不是说了,你没听见吗?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?”小怜笑说:“我
才不占你的便宜哩。”说时,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,问道:“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?”
金燕西道:“是的。你看见没有?”小怜道:“你的记性太不好了,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
走,白小姐留你打扑克,把帽子收起来了吗?”金燕西道:“哦!不错不错,是白小姐拿去
了。她放在哪里,你知道吗?”小怜道:“她放在哪里呢?就扔在椅子上。我知道是你买
的,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,我怕弄掉了,巴巴的捡起来,送到你屋子里去了。”燕西
道:“是真的吗?”小怜道:“怎样不真?在你房背后,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,你去
看看。”金燕西笑道:“劳驾得很!”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,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,笑
道:“你这一张嘴,最不好,乱七八糟,喜欢瞎说。”燕西笑道:“我说你什么?”说着,
燕西就往前走一步,要捉住她的手,抢她的棍子。小怜往后一缩,隔着一排小柏树,燕西就
没有法子捉住她。小怜顿着脚,扬着眉,噘着嘴道:“别闹!人家看见了笑话。”燕西见捉
她不到,沿着小柏树篱笆,就要走那小门跑过来,去扭小怜。小怜看见,掉转身子就跑,当
燕西跑到柏树那边时,小怜已经跑过长廊,遥遥地对着金燕西点点头笑道:“你来你来!”
金燕西笑道,就跑上前来。小怜身后,正是一个过堂门,她手扶着门,身子往后一缩,把门
就关上了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2 AM

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      


  金燕西笑了一阵,走回书房,找了帽子戴上,自出大门来。他这个地方,叫来雀巷,到
落花胡同,还不算远。他也不坐什么车,带游带走,自向那里走来。金荣已经告诉他,那冷
家住在西头,他却绕了一个大弯,由东头进去。他挨着人家,数着脚步,慢慢地走去,越到
西头越是注意。一条胡同,差不多快要走完了,在那路南,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
冷宅的门牌吗?燕西一想,一定是这里了。但是双扉紧闭,除了门口那块冷宅宅名牌子而
外,也就别无所获。踌躇了一会子,只得依旧走过去。走过这条落花胡同,便是一条小街。
他见转弯的地方,有一家小烟店,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。买了烟之后,又复身由西头走过
来,可是看看那小黑门,依然是双扉紧闭。心里想道:来来去去,我老看这两扇黑门,这有
什么意思呢?这时,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,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,在那里打钱,吵吵闹
闹,揪在一团。金燕西见机生意,背着手,拿了藤杖,站在一边,闲看他们哄闹。却不时地
回过头,偷看那门。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,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。已经开了。在这
时,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。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,心想,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?他
又怕猛然一回头,有些唐突。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,转过身来,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。这
一看,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,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,年纪总在四十上下。但是自己既
然转身要走,若是突然停住,心里又怕人家见疑,于是放开脚步,向胡同东头走来。

  刚走了三五家人家的门面,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,对着这边一笑,这人
正是在海淀遇着的那一位。燕西见她一笑,不由心里扑通一跳。心想,她认得我吗?手举起
来,扶着帽子沿,正想和人家略略一回礼,回她一笑。但是她慢慢走近前来,看她的目光,
眼睛望前看去,分明不是对着自己笑啦。接上听见后面有人叫道:“大姑娘,今天回来可晚
了。”那女学生又点头略笑了一笑。燕西的笑意,都有十分之八自脸上呈现出来了。这时脸
上一发热,马上把笑容全收起来了,人家越走近,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面地看人家,便略
微低了头走了几步。及至自己一抬头,只见右手边一个蓝衣服的人影一闪,接上一连微微的
脂粉香,原来人家已走过去了。待要回头看时,又有些不好意思,就在这犹豫期间,又走过
了两家人家了。只在一刻之间,他忽然停住了脚,手扶着衣领子,好象想起一桩什么问题似
的,立刻回转身来,装着要急于回头的样子。及走到那门前,正见那个人走进门去,背影亭
亭,一瞥即逝。燕西缓走了几步,不无留恋。却正好那些打钱的小孩子大笑起来,燕西想
道:他们是笑我吗?立刻挺着胸脯,走了过去。走出那个落花胡同,金燕西停了一停,想
着:这是我亲眼看见的,她住在这里,是完全证实了。但是证实了便证实了,我又能怎么
样?我守着看人家不是有些呆吗?这就回得家去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想,那人在胡同口上
那微微一笑,焉知不是对我而发的?当时可惜我太老实了,我就回她一笑,又要什么紧?我
面孔那样正正经经的,她不要说我太不知趣吗?说我不知趣呢,那还罢了,若是说我假装正
经,那就辜负人家的意思了。他这样想着,仿佛有一个珠圆玉润的面孔,一双明亮亮的眼珠
一转,两颊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,由红晕上,又略略现出两个似有似无的笑涡。燕西想到
这里,目光微微下垂,不由得也微微笑起来。正在这个时候,忽然有人说道:“七爷,你信
了我的话吧?没有冤你吗?”燕西抬眼一看,却是金荣站在身边,也含着微笑呢。燕西道:
“信你的什么话?”金荣道:“你还瞒着我呢,要不然,今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?这一趟,
谁也没跟去,一定是到落花胡同去了。依我猜,一定还看见那个小姐呢?要不然,刚才为什
么想着笑?”金燕西道:“胡说,难道我还不能笑?一笑就是为这个事。”金荣道:“我见
你一回来,就有什么心事似的,这会子又笑了,我想总有些关系呢。”燕西道:“你都能猜
到我的心事,那就好了。”金荣笑道:“猜不着吗?得了,以后这事就别提了。”燕西笑了
一笑,说道:“你的话都是对了,我们又不认识人家,就是知道她姓名住址,又有什么
用?”金荣笑道:“反正不忙,你一天打那儿过一趟,也许慢慢地会认识起来。前两天你还
提了一段故事呢,不是一个男学生天天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学生,后来,就成了朋友吗?”燕
西道:“那是小说上的事。是人家瞎诌的,哪里是真的呢?况且他们天天碰着,是出于无
心。我若为了这个,每天巴巴的出去走一趟路,这算什么意思?”金荣笑道:“可惜那屋前
屋后,没有咱们的熟人,要是有熟人,也许借着她的街坊介绍,慢慢地认识起来。”金荣这
是一句无心的话,却凭空将他提醒,他手把桌子一拍,说道:“我有办法了!”金荣站在一
边,听到桌子忽然拍了一下响,倒吓了一跳。说道:“办虽然可以那样办,但是那条胡同,
可没有咱们的熟人呢。”金燕西也不理他,在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,取了一根,擦了火柴,
燃着火起来。一歪身躺在一张大鹅绒沙发上,右腿架在左腿上,不住地发笑。金荣不知道他
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也不敢问他,悄悄地走了。他躺在椅子上,想了一会,觉得计划很是不
错。不过这一笔款子,倒要预先筹划一下才好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2 AM

这个星期日,他们的同乐会,一定是要赌钱的,我何不插上一脚,若是赢了,就有得花
了。这样想着,觉得办法很对。当时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,按捺不住,脚又要往外走。于是
戴了帽子,重行出来。走到大门口,只见粉墙两边,一路停着十几辆汽车,便问门房道:
“又是些什么人来了,在我们这里开会吗?”门房道:“不是。今天是太太请客,七爷不知
道吗?”燕西道:“刘四奶奶来了没有?”门房道:“来了,乌家两位外国小姐也来了。”
燕西听说,要想去和刘四奶奶谈话,立刻转身就往里走。走到重门边,又一想,这时候她或
者抽不开身,我还是去干我的罢。这样想着,又往外跑。这时候,天色已经晚了,街上的电
灯,已是雪亮。自己因为在路上走,不坐车,不骑马,碰见熟人,很不好意思的,因之只拣
胡同里转。胡打胡撞,走进一条小胡同,那胡同既不到一丈宽,上不见天,两头又不见路。
而且在僻静地方,并没有电灯,只是在人家墙上,横牵了一根铁丝,铁丝上悬着一些玻璃灯
罩。灯罩里面,放着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,放出一种淡黄色的灯光,昏昏的略看见些人影
子。那胡同里两边的房屋又矮,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。看见人家屋脊,黑魆魆的,已经
有些害怕。自己心里一慌,不敢抬头,高一脚,低一脚,往前直撞。偏是心慌,偏是走不出
那小胡同。只觉一个黑大一块的东西蹲在面前,抬头看时,原来是堵倒了的土墙。看明白
了,自己心里才觉安慰些。偏是墙上又现出一团毛蓬蓬的黑影,里面射出两道黑光,不由得
浑身毛骨悚然,一阵热汗涌了出来,一颗心直要跳到口里来。这时往前走不是,停住也不
是,不知怎样是好。正在这时,那团毛蓬蓬的影子,忽然往上一耸,咪咪地叫了一声。金燕
西这才明白过来,原来是一只猫。自己拍了一拍胸口,又在裤子口袋里抽出手绢来,揩一揩
头上的汗。赶快地便往前走,好容易走出胡同口,接上人家门楼下,又钻出一条大狮子野
狗。头往上一伸,直窜了过去,把他又吓了一跳。这时抬头一看,面前豁然开朗,却是一片
敞地。因为刚才那胡同小,在那里不啻坐井观天。这时走出来,满地雪白,一片月色。抬头
一看,一轮将圆的月亮,已在当头。四围的人家,在月色之中,静悄悄的。惟有卖东西的小
贩,远远地吆唤着,还可以听见。燕西对这种情形,真是见所未见。心想,这城市里面,原
来也有这样冷静的地方。踏着水样的月色,绕过这一片敞地,找到一个岗警,才知正是落花
胡同的西头。记着门牌,只走过几家人家,便是冷家了。燕西在人家门口,站了一会子,看
那屋后的一片树影,在朦胧月色之中,和自己所逆料的一点不错。不觉自己一个人微笑起
来,想道:我这计划,准有一半成功了。走到门楼边,忽然有块石头将自己的脚一绊,几乎
跌倒。低头看时,原来是块界石,上面写着什么字,却也未曾留意。但是想道:白天那人站
在这里,和那个老妈子说话时,手上好象扶着一块什么东西,不就是一块界石吗?由此又想
道:她那素衣布裙,淡雅宜人的样子,决不是向来所见脂粉队里那班人可比。自己现在站的
地方,正是人家白天在此站的地方。若是这月亮之下和她并肩一处,喁喁情话,那是何等有
趣!想到这里,简直不知此身何在。呆了半天,直待有一辆人力车,叮叮当当,一路响着脚
铃过来,才把他惊醒。车子过去了,他趁着胡同里无人,仔细将屋旁那丛树看了一遍,见那
树的枝丫,直伸过屋的东边。东边似乎是个院子,这大门边的一堵土墙。大概就是这院子后
面了。这一查勘,越发觉得合了他的计划,高兴极了,出胡同雇了一辆车,直驰回来。到了
家里,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,走廊下,过堂下,电灯大亮,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。便慢慢
走到里面,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,向里张望。一看里面时,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
客人。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,上面花瓶里碟新红淡翠,陈设得花团锦簇。分席而坐的都是熟
人。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,四只雪白的胳膊,自肋下便露出来,别有丰致。燕西想道:
门房说是外国小姐,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,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。正看得有趣,
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。回头看时,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,捧着托盘,送菜上来。燕西连
忙对他一招手,叫他停住;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,撕了小半页,用自来水笔,写了几行
字,交给厨子道:“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,你认识吗?”厨子道:“那是乌家二小
姐。”燕西笑道:“对了。你上菜的时候,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。”厨子道:“七爷,
那可不是耍的,弄出……”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,掏出一卷钞票,拿了一张一元的,塞在厨
子手里。轻轻地笑着骂道:“去你的罢,你就不会想法子吗?”厨子手端着托盘,蹲了一
蹲,算请了一个安,笑着去了。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,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,却没有到乌
二小姐身边去。心里恨道:这个笨东西,真是无用。一会儿厨子出来,燕西一直走到廊上,
问道:“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?”厨子笑道:“七爷,你别忙呀,反正给你办到得了。”燕
西道:“怎样办到?你说。”厨子回头一望,并没有人,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。笑着问
道:“七爷,这么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3 AM

这时,大家已散了席,各人随便说话。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。燕西已换了
长衣服,套了小坎肩,头发理得光滑滑地。他听到窗子外面,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
音,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。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,似乎不是一个人。心里想着,
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?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:“七爷。”燕西连忙道:“啊哟,密斯
乌,请进请进。”门帘一动,乌二小姐进来,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,早是含着笑
容,远远地一鞠躬。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,而且见面多次,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。便笑嘻嘻
地道:“这是密斯邱,一向没有请教过,难得来的,请坐请坐!”乌二小姐笑道:“你们认
识呀?”燕西道:“原是不认识的,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,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。听
见人说,那位就是邱小姐,所以我认识了。”乌二小姐笑道:“就是这样,二人也总算彼此
认识,无须介绍了。”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,自己对面相陪。眼睛却不由得
对乌二小姐射了两眼。心里说,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?乌二小姐也会其意,眼皮一撩,不免
露着微笑。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,自然要先敷衍她。便说道:“密斯邱,近来到白府上
去过吗?”惜珍道:“常去的。那个新娘子,是我的老同学,我们感情很好的。”燕西道:
“是,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,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。”说着,笑了一笑,然后
说道:“这种风俗,中国学样的,也慢慢地多了。”邱惜珍没甚可说,只微微一笑。乌二小
姐是个知趣的人,觉得燕西的话,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,便道:“你猜我们作什么来
了?”燕西想,你知我知,还要猜什么呢?答道:“我是个笨人,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
心窍?”乌二小姐道:“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,我们要来借着看呢。”燕西道:“有有
有!”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,现出一扇门。门里是一间书房。屋的四周,全
是书橱书架。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,说道:“请到这里面去看。靠东边一带,三方书
架,全是杂志。要什么,请二位随便拿。”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,见里面除了一案
一椅一榻之外,便全是书。看那些书,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,其次是中外杂志,也略微有些
传奇和词章书。大概这个屋子,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,并不是象旁人的书房,是用功之
地。邱惜珍翻一翻那外国杂志,名目很多,不但有电影杂志,就是什么建筑杂志,无线电杂
志都有。邱惜珍道:“七爷很用功,还研究科学?”燕西笑道:“哪里,我因为那些杂志上
有许多好看的图画,所以也订一份。好在外国的杂志,他们是以广告为后盾,定价都很廉
的,并不值什么。”惜珍在那些杂志堆里,挑了一阵,拿了六七本电影杂志在手上。说道:
“暂借我看几天,过日叫人送回来。”燕西笑道:“说什么送回来的话?”邱惜珍道:“我
虽不是一个读书人的,但是读书人的脾气,我是知道的。你借他别的什么珍爱的东西,你不
还他,他都不在乎。你若是借了书不还他,他很不愿意的。七爷,对不对?”燕西笑道:
“从前我原是如此。后来书多了,东丢一本,西丢一本,又懒去整理,于是乎十本书倒有九
本是残的,索性不问了,丢了就让它丢。”乌二小姐笑道:“这倒是七爷的实话哩。”邱惜
珍道:“那我总是要还的,因为有借有还,再借不难呢。”乌二小姐笑道:“你这人看也惹
不得,第一回刚到手,又预定着借第二次了。”燕西道:“不要紧,有的是,尽管来要。”
邱惜珍一面说话,一面就走。乌二小姐跟着惜珍后面,也一路地走出来,燕西一再把眼睛对
她望着,意思叫她多坐一会。乌二小姐含着微笑,只当不知道。燕西只得说道:“二位何不
坐一会儿?”惜珍道:“今天不早了,急于要回去,过日再来谈罢。”燕西道:“密斯乌也
是这样忙吗?”乌二小姐回头对燕西一笑,说道:“说忙呢,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。说不忙
呢,可也没有坐着谈天的功夫。”燕西道:“不是留你闲谈,我有一桩事和你相商呢?”乌
二小姐停住脚,便回转头问道:“什么事?”燕西被她这一问,倒说不出所以然来。笑着低
头想了一想,说道:“暂且不说,明天再谈罢。”目视邱惜珍后影,姗姗而去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3 AM

第三回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        


  这时,惜珍已走得远了,乌二小姐连忙也走开,燕西由走廊上一路跟了下来。说道:
“我真有句话对你说。”一面说一面向前看,见惜珍已转过回廊去了。便道:“我那张字
条,你看见吗?”乌二小姐笑道:“什么字条?我没有看见。”燕西道:“你不要装傻,不
是看见字条,你怎么来着?”乌二小姐道:“我介绍密斯邱和你借书来了。”燕西道:“她
何以知道我有电影杂志?”乌二小姐笑道:“那我怎样知道?”说毕,把两只雪白的胳膊竖
将起来,抱着拳头,撑着左边的脸,格格的笑。燕西看见她这样子,笑道:“到我那里去坐
坐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乌二小姐把手轻轻地对燕西一推,说道:“我对白小姐说去,说你喜
欢交女朋友。”燕西将她两手捉住,说道:“交朋友,她也不能干涉我。”乌二小姐将两手
往怀里一夺,转身就走。她也不沿着回廊走,跨出小栏干,便闪到一丛花架子后面去。这花
架子上,正安有一盏大电灯,见她将右手三个指头,在嘴唇上一比,然后反过巴掌来对燕西
一抛,就转身跑进里院门去了。

  燕西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木柱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呆呆地对里院望着。后面忽然有一
个人喊道:“老七,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燕西回头看时,是他大哥金凤举。便道:
“在屋子里坐着怪头晕的,出来吸一吸新鲜空气。”凤举道:“你出口就是谎。你要吸空
气,你那屋门口,一个大院子,比这里就宽敞得多,何必还到这里来?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
的影子一闪,又是一阵皮鞋响,不是有人在这里和你谈话来了吗?”燕西道:“分明你看见
了,还问我做什么?”凤举道:“我说句老实话,劝你不要和乌家两位来往。她两人的外
号,不很好听。”燕西道:“她有什么外号,我没有听见说过。”凤举道:“我不必告诉
你。我若告诉你,你一定说我造谣。”燕西道:“她又不是我什么人,我何必那样为着她,
你只管说,她有什么外号?”凤举道:“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么?”燕西道:“自然是一
点儿不知道,我要知道,何必问你。”凤举笑了一笑道:“她那个外号,可真不雅呢。叫
她……”燕西道:“她叫什么?”凤举道:“咳!说起来真不好听,她叫咸水妹呀。”燕西
听了这话,心里倒好象受了一种什么损失一样。说道:“你这话有些靠不住,我不敢信。”
凤举道:“我知道说出来了,你不相信吗,这也难怪,情人眼里出西施啦。其实呢,你仔细
一调查密斯乌的家境,你才知道这话有来历。你想想看,她父亲只那一点小差事,姊妹两人
每月给的汽车费,也就去一大半呀。能够让她姊妹俩昼夜奔走交际场中这样挥霍吗?由此类
推,我们可想她俩用的钱,决不出自家中。钱既然不出自家中,下文也就不必说了。我看你
和她,感情还不十分浓厚,所以老实说出来。不然,我还不说呢。”燕西虽然不服他这话,
但是他所举的理由,却极为充足。说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秘密,旁人哪会知道呢。再说,这
话果然对的话,今天请客,是大嫂的东,为什么你不拦阻,还让她请呢?”凤举道:“事先
我原不知道,就是知道,我也不会拦阻的,因为她请过你大嫂好几回了。我主张赶快还了
礼,以后少来往些。所以我常说:几个熟人听听戏打打小牌还不要紧,一卷入交际旋涡,花
钱是小事,昏天黑地,不分昼夜,身体也吃不住。据我所闻,他们这些交际明星,不是适用
乌氏姊妹这种办法,没有不亏空的。前没两天,何家大小姐,私私地拿了一些珠子,托你大
嫂和她卖。看那东西要值三千上下,她说两千块钱就卖了。你想,何家那种人家是什么体面
人家,那他的大小姐至于把首饰出卖,私债应该到了什么地步?女人尚且如此,男人更何消
说!”燕西道:“这事是真的吗?”凤举说:“你如不信,你去问一问你大嫂。”燕西道:
“不是我不信,因为前天我还看见她在西来饭店大厅大请客,大概那一餐饭,总在四五百
元。既然手头很窘。何必还要这样花钱?”凤举说:“惟其如此,所以亏空越闹越大呀。”
燕西听说,便去思忖他们所以如此的原故。凤举见燕西低头不语,自向后面去了。燕西抬
头,不见凤举,也各自回房。一回房,便想起落花胡同那个女孩子,心想,老大的话,果然
不错。若说交女朋友,自然是交际场中新式的女子好。但是要结为百年的伴侣,主持家事,
又是朴实些的好。若是我把那个女孩子娶了回来,我想她的爱情,一定是纯一的,人也是很
温和的,决不象交际场中的女子,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动,她还要干涉你的行动啦。就以姿
色论,那种的自然美,比交际场中脂粉堆里跳出来的人,还要好些呢。好,就是这样办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4 AM

主意想定,便按铃将金荣叫了进来。说道:“我挑剔你发一笔小财,你能不能办到?”
金荣笑道:“发财的事,还有不干的吗?”燕西道:“干,我是知道你干。我是问你办得到
办不到?”金荣道:“这就不敢胡答应,得先请请你的示。”燕西道:“我要圈子胡同十二
号那所房子,你去找拉纤的,把那房子给我买来。”金荣道:“七爷说的是玩话吧?你要买
那房作什么?”燕西道:“我和你说什么玩话,你和我买来得了,你看那房子要多少钱?”
金荣道:“我又不知道那屋是朝东朝西,是大是小,知道要多少钱呢?”燕西也觉这话问得
冒失了,便笑道:“我仿佛记得和你说过呢。好罢,你明天早上去看一看,再来回我的
信。”金荣笑道:“七爷听见谁说,那房子出卖?”燕西道:“我没听见谁说。”金荣道:
“那末,是在报上瞧见广告上出卖吧?”燕西道:“也没有。”金荣道:“这又不是,那又
不是,你怎样会知道人家房屋出卖呢?”燕西道:“我并不知道,我想买就是了。”金荣
道:“我的爷!你怎样把天下事情看得这样容易?这又不是什么店里铺里的零星东西,我们
要什么,便买什么,人家并没有出卖的意思,我怎样去问人家的价钱?”燕西道:“我看那
所房屋是空的,不出卖,也出租,你去问问,准没有错。”金荣低头想了一想,他为什么要
置起产业来,这不是笑话吗?哦!是了。那里到落花胡同很近,大概就是为和那个人儿作街
坊的意思。便笑道:“我这一猜,便猜到你心里去了。你要在那里买房,预备办喜事呢。可
是在那里到落花胡同,还隔着一条胡同呢。”燕西笑道:“你别管,给我办去就是了。”金
荣凑近一步,笑问道:“这自然是你私下买,要守秘密的。但是你预备了这些现款吗?”燕
西道:“我的事,我自然有办法,不用着你多虑。我叫你去买房子,你就去买房子得了,别
的你不用管。”金荣不敢再多说话,免得找钉子碰,便答应着出去了。

  到了次日,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,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。一到门口,见关着两
扇大门,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。在门缝里向里张望,里面空荡荡的,并没有什么人。悄悄地
听了一会子,也没有什么声音,倒好象是一所空房。踌躇了一会子,不知道怎么好。心想,
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,一定里面有人,我且叫一声试试看,便将门敲了几下。接上听见门里
面有一阵咳嗽声音,继继续续,由远而近,踢踏踢踏,一阵脚步响。到了门边,门闩剥落一
声,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。金荣看时,伸出一颗脑袋来,一张枯蜡似的面孔,糊满了鼻涕眼
泪,毛蓬蓬的胡子里发出苍老的声音来,问道:“你找谁呀?”金荣赔着笑道:“我来看房
的。”那个老头子道:“我这房子不出赁呀。”说毕,头望里一缩。金荣怕他关上门,连忙
将脚望里一插,人也进去了。说道:“你这里不是空房吗?怎样不出赁?”那老头子道:
“人家不愿出赁,就不愿出赁,你老问什么?”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,不能和他硬上。便
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,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:“你抽烟。”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,便
道:“你要取灯儿吗?”说着,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,摸出几根火柴,将一根擦着,和金荣
燃烟。金荣道了一声劳驾,将烟就着火吸上了。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。金荣道:
“你贵姓?”老头子道:“我叫老李,是看房的。”金荣道:“我猜就是。这种事,非年老
忠厚的人,是办不来的。还有别人吗?”老李道:“没有别人,就是我一个。”金荣道:
“你好有耐性,看得日子不少了吧?”老李道:“可不是!守着两个多月了。”金荣一面说
话,一面往里走。一看时,是一重大院子,把粉壁来一隔为二。里外各有一株槐树,屋子带
着走廊,也很大的。就是油漆剥落,旧得不堪。走进这重院子,两边抄手游廊。中间一带假
石山,抵住正面一幢上房,有两株小树,一方葡萄架,由这里左右两转,是两所厢房。厢房
后面,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,都郁郁青青,映得满院阴阴地。地上长的草,长得有三四尺
长,人站在草里,草平人腹。草里秽土瓦砾,也是左一堆右一堆,到处都是。看一看,实在
是一所废院。草堆里面,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。这房子前前后后,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。
金荣心里很奇怪,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,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,他为什么看中了一
定要买过来?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,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,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。不然,
这一所破屋,还留着干什么?便问那老人道:“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?”老人道:“人家要
盖起来,自己住哩。”金荣道:“什么时候动手呢?”老人道:“那就说不上。”看他样
子,有些烦腻似的。金荣在身上一摸,摸出两张毛钱票,递给老人道:“我吵你了,这一点
儿钱,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罢。”老人道:“什么话!要你花钱。”说时,他搓着两只枯瘦
的巴掌,眼睛望着毛钱票笑。金荣趁此,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。老人将钱票收起,笑着说
道:“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,东家我也不认识。你要打听这里的事,找那王爷便知
道。这几日他常来,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呆着。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,准没有错。”
金荣道:“我怎样认得他?”老人道:“他那个样子容易认,满脸的酒泡,一个大红鼻子,
三十上下年纪,说话是山东口音。那大酒缸,除了他,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。”正说话
时,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。听那响声,正在院墙外面,大概是小胡同里,铜匠担子过去
了。金荣道:“这墙外面,是什么地方?”老人道:“是落花胡同。”金荣心里明白了,想
道:我们七爷对于这事,真也想得周到。看这一所房子,连前门到后墙,都看了一周呢。既
打了这个傻主意,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。那老人道:“你要打听这事,是想赁这
房子吗?”金荣便含糊答应道:“是的。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,那是赁不成了。”老人道:
“不要紧,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。”说着,低了一低声音道:“咱们都是和人家办事的
人,你还有什么不明白?”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,便走出大门来。那老头还说道:“你若是
再来,只管敲门,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呆着的。”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,含笑答应去
了。他想,既来一趟,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,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,打听打听姓王的什
么时候来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5 AM

也是事有凑巧,不到半个钟头,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,自外面来。金荣看他那样子,
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。金荣见他一进门,连忙站起身来相让。那人看金荣样子,猜是同
道朋友,也就点了一个头。金荣道:“尊驾贵姓王吗?”那人道:“对了,我叫王得胜。尊
驾认得我?”金荣道:“倒好像那里会过一面,只是记不起来。”说着,便让王得胜一处坐
下,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。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,他就一喜,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
的。只谦让了一下,也就安之若素。金荣道:“我和你打听一件事,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
子,是贵东家的吗?”王得胜道:“是的。”金荣道:“现空在那儿呢,为什么不赁出
去?”王得胜道:“东家要翻盖新的呢。”金荣道:“我也知道,不过那房子老空着,到什
么时候才赁出去呢?反正盖好了赁出去,是得钱,不盖好了赁出去,也是得钱。若是现在有
人要赁,我看赁出去也好。”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,便道:“这话也是。不过房东
他要盖了新的再赁,他有他的算盘,我们哪里知道。”金荣道:“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
圈子胡同办,一刻儿工夫,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,没有办法。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,所
以很想赁过来。至于房钱要多少,那倒好商量。”王得胜想了一想,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
的事,非赁这房子不可。便道:“敝东家房子有的是,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。”金荣道:
“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,不必相瞒。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作一大半主,只要你能凑合
凑合,一定可以办成功的。再不然的话,这房子也很狼狈了。若是贵东家能出让,价钱一
层,只要酌乎其中,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。”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,要买这房子,心里倒
很诧异起来。心想,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?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?于是就丢了房子不
谈,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,为什么喜事不办?从头到尾,盘问个不了。金荣一想,若是
不把话说明,王得胜一定要当作一种的发财买卖做,一辈子也说不拢。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
的话说明了。至于要住的目的呢,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作外室。王得胜喝了几杯
酒,未免有些醉意,笑着问道:“我打听打听,是哪家的姑娘?”金荣道:“我也不知道,
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。”王得胜想了一想,笑道:“哦!我知道了,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
的。这两条胡同,就要算她长得标致。她住着的屋子,也是我们的,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
房子了。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,有的是钱,只要你舍得价钱,管他三七二十一,我就劝敝东
卖了。”金荣道:“那末,你看要多少钱?”王得胜道:“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?”金荣
笑道:“这所房子,屋是没用了,就剩一块地皮,哪里值得许多?”王得胜道:“要以平常
论,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,现在你一个要买,一个不卖,不出大价钱哪行?再说,我还是
白说一句,东家的意思,我还不知道呢。”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,越发钉着往下说。约了明
天上午,再在此地相会。今日各人告诉东家,商量此事。

  当时会了酒钱,走回家去,对燕西一头一尾说了。燕西大喜,马上就叫金荣分付开车,
带着金荣坐了汽车,就到圈子胡同来看房子。燕西进去看了一遍,觉得屋子实在太旧。但是
一到后院,他一看看隔壁,脸上忽露出笑意,好象记起了什么似的。于是带着金荣,绕道走
到落花胡同那屋后身来看了一会,果然前日晚上所看的那一排树,正是后院。那屋和冷家紧
隔壁。冷家门那边,记得有一块界石,这时一看,正是在墙转角处。一看那界石上的字,和
这边墙脚下界石上的字,恰是一样,同是三槐堂界四个字。燕西笑对金荣道:“那姓王的,
不是说冷家住的房,也是他的吗?这一看,果然不错。你告诉他,我全买了。”金荣道:
“那边一所破屋,他就要一万,这边屋虽然很小,却是好好的,怕又不要三四千吗?”燕西
道:“哪要你和我心痛花钱,你只把事情弄得好好的也就得了。”燕西看了一遍,正是高
兴。心里盘算着,就派他一万吧,反正总值个六七千,那吃亏也有限,只当一场大赌输了。
我那存款折上记得还有六七千块钱,各处凑着借三四千,也不值什么,这事就妥了。看了一
遍,计划一遍,甚是高兴。回得家去什么也不过问,一直就回卧室,去盘自己的帐。可是在
床底下那小保险箱子里,将存折拿出来一看,大为失望,只有二千多块钱了。自己好生疑
惑,心想,我怎样就把钱花去许多?便从头至尾,将帐看了一看,觉得也差不多。这时,玻
璃窗上,发出一种磨擦的声音。猛然一抬头,只见窗子外,一个花衣服的影子一闪。燕西问
道:“谁?”窗子外有人笑着答道:“是我。”燕西笑道:“小怜,你进来,我有话和你
说。”小怜道:“我不进来。你有什么事?”燕西道:“真有事,你进来。”小怜道:“巧
啦!我来了,你就有事。我不来呢,你这事叫谁做去?”燕西道:“你不信,我也没法,我
自己做罢。”小怜道:“真有事吗?进来就进来,你反正不能吃我下去。”说时,笑着进来
了。燕西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蓝竹叶的印度布长衫,笑道:“骇我一跳,我怕是南海观世音
出现了呢。”小怜笑道:“这是我新做的一件衣服,你看好不好?”燕西道:“好!好得
很!我不是说了,象观音大士吧?”小怜道:“你是笑我,哪是说好哩?”燕西笑道:“你
别动,让我仔细看看。”说着,站起身来,歪着头对小怜周身故意仔细地看。小怜道:“我
知道你没有什么事吗。”说毕,掉转身子就要跑。燕西一把将她衣裳拖住,说道:“真有
事,你别跑。”说着,就把扔在沙发椅上的存折,捡了起来,递给小怜道:“劳你驾,给我
细细地算一算,帐目没有错吗?”小怜道:“你自己为什么不算?”燕西道:“我是个粗心
人,几毛几分的,我就嫌它麻烦,懒算得。可是不算几毛几分,又合不起总数来。我知道你
的心最细,所以请你算一算。”小怜笑着把一只左眼睛目夹铝鞯哪了一下,又把嘴一努,说
道:“别灌米汤了。”燕西道:“怪呀!这灌米汤一句话,你又在哪里学来的?”说时,握
着小怜一只手,笑道:“我为什么要灌你的米汤?”小怜的手一挥,说道:“别闹,让人看
见了,成什么样子?要我算不要我算?要我算,你就坐在一边不许动。不要我算,我就走
了。”说完,身子一扭,脸朝着外,就有想走的样了。燕西连忙抢上前,挡住门,两手一伸
开,说道:“别走!别走!就让你好好地算,我坐在一边不动,这还不行吗?”小怜道:
“那就行。”便坐在桌子边,用笔算法一笔一笔的,把那存折上的帐算起来。她算帐时,依
旧不住地用眼睛瞟着燕西,看他动不动。燕西只是微笑,身子刚一起,小怜扔笔就跑。跑到
窗子外,然后说道:“我知道你要动手动脚呢。”燕西在屋子里说道:“叫你算帐,你怎样
不算完就跑了?”小怜道:“我都算完了,没有错。”燕西道:“总数是多少?”小怜道:
“那存折上不写得清清楚楚吗?还问我作什么?”说时,人已走远了。燕西自言自语道:
“这东西,喜欢撩人,撩了人,又要跑,矫情极了。哪一天我总要收拾收拾她!”猛一抬
头,只见张顺站在面前,不由得脸上一红。说道:“进来作什么?”张顺道:“不是七爷叫
我吗?”燕西道:“谁叫了你?”张顺笑道:“你还按着铃呢。”燕西低头一看,果然自己
手按在电铃机上。笑道:“我是叫金荣。”张顺道:“七爷不是叫他出去了吗?”燕西道:
“那就算了罢。”张顺摸不着头脑,自走了。燕西捡起存款折,把数目又看了一遍,心想,
这个数目和预算差得太多了,怎样能够买房呢?现在只有两个法子,第一个法子到银行里去
透支一笔,第二个法子是零碎借去。不过第一着,怕碰钉子,还是实行第二着罢。他主意已
定,于是实行第二着起来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5 AM

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        



  燕西所想的第二个计划,不能到外边去,还是在家里开始筹划。家里向男子一方面去筹
款谁也闹饥荒,恐怕不容易,还是向女眷这一方面着手,较为妥当。女眷方面,大嫂三嫂翠
姨,大概均可以借几个。母亲那里,或者也可以讨些钱。主意定了,也不加考虑,便先来找
翠姨,走到院子里,故意把脚步放重些。一听翠姨一人在里面说话,大概是和人打电话。燕
西便不进去,在院子里站着,听她说些什么。只听翠姨操着苏白说道:“触霉头,昨涅子输
脱一千二百多洋钿。野勿曾痛痛快快打四圈。因为转来晏一点,老头子是勿答应格。”燕西
一想,这不用去开口了。她昨晚输了一千多块线,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的。这样想,便来找
他三嫂王玉芬。这一排屋,三个院子,住的是他父亲一妻二妾,这排后面两个院子,是大兄
弟夫妻两对所住。中间一个过厅,过厅后进,才是燕西三个姐姐和老三金鹏振夫妻分住两
院。

  燕西由翠姨那边来,顺着西首护墙回廊,转进月亮门,便是老二金鹤荪的屋子。一进
门,只见二嫂程慧厂手上捧着一大叠小本子,走了出来。一见燕西,抢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
他的手说道:“老七,我正要找你。”说时,把手上那一叠小本子,放在假山石上。另外抽
出一个本子来,交给燕西道:“你也写一笔罢。”燕西一看,却是一本慧明女子学校募捐的
捐簿。便笑着说道:“二嫂,好事你不照顾兄弟,这样的事,你就找我了。我看你还是去找
父亲罢。”程慧厂冷笑道:“找父亲,算了罢,别找钉子碰去!前次我把妇女共进会章程送
上一本去,还没有开口呢,他就皱着眉毛说:这又是谁出风头?保不定要来写捐。我有钱不
会救救穷人,拿给他们去出风头作什么。我第二句也不敢说,就退出来了。”燕西一面说
话,一面翻那捐簿,上面有写五十块钱的,有写三十块钱的。五姐敏之六姐润之,都写了五
十元。程慧厂自己独多,写了二百元。便笑着说道:“从大的写起,不应就找我,应该找大
哥。从亲的写起,也不应先找我,应该找二哥。”慧厂道:“我本来是去找大哥的,碰见了
你,所以就找你。”燕西道:“二哥呢?”慧厂道:“他有钱不能这样用,要送到胡同里去
花呢。”说时,燕西二哥鹤荪,在里面追了出来,说道:“我没有写捐吗?我给你钱,你把
它扔在地下了。”慧厂道:“谁要你那十块钱?写了出来,人家一问,叫我白丢人,倒不如
你不写,还好些呢。”燕西本也想写十块钱的。现在听见二哥写十块钱碰了钉子,便笑道:
“两个姐姐在前,都只写五十块。我写三十块罢。”慧厂笑道:“老七,你倒很懂礼。”燕
西笑了一笑。慧厂道:“不是我嘴直,你们金家男女兄弟,应该倒转来才好。就是小姐变成
少爷,少爷变成小姐。”鹤荪笑道:“这话是应该你说的,不是老五老六,多捐了几个钱
吗?”慧厂道:“他们姊妹的胸襟,本来比你们宽阔得多。就是八妹妹年纪小,也比你们兄
弟强。”鹤荪对燕西微笑了一笑,说道:“钱这个东西,实在是好,很能制造空气哩。”燕
西急于要去借钱,不愿和他们歪缠,便对慧厂道:“二嫂,你就替我写上罢。钱身上没有,
回头我送来得了。”说毕,就往后走。走在后面,只见王玉芬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,背对
着穿衣镜,尽管回过头去,看那后身的影子。他三哥金鹏振,在里面屋子里说道:“真麻烦
死人!一点钟就说出门,等到两点钟了,你还没有打扮好,算了,我不等了。”玉芬道:
“忙什么?我们怎能和你爷们一样,说走就走。”鹏振道:“为什么不能和爷们一样?”玉
芬道:“你爱等不等,我出门就是这样的。”燕西见他哥嫂,又象吵嘴,又象调情,没有敢
进去,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。玉芬回头一看,笑道:“老七有工夫到我这里来!无事不登三
宝殿,此来必有所谓。”燕西笑道:“三嫂听戏的程度,越发进步了,开口就是一套戏
词。”玉芬笑道:“这算什么!我明天票一出戏给你看看。”燕西道:“听说邓家太太们组
织了一个缤纷社。三嫂也在内吗?”玉芬对屋里努一努嘴,又把手摆一摆。说道:“我和他
们没有来往。我学几句唱,都是花月香教的。”燕西道:“难怪呢,我说少奶奶小姐们捧坤
伶有什么意思,原来是拜人家做师傅。”玉芬道:“谁象……”鹏振接着说道:“得了得
了,不用走了,你们就好好地坐着,慢慢谈戏罢。”玉芬道:“偏要谈,偏要谈!你管着
吗?”燕西见他夫妻二人要出去,就笑着走了。燕西一回自己屋里,自言自语地道:“倒
霉!我打算去借钱,倒被人家捐了三十块钱去了。这个样子,房子是买不成了。”一人坐在
屋子里发闷。过了几个钟头,金荣回来,说道:“已经又会到了那个王得胜。说了半天,价
钱竟说不妥。”燕西道:“我并不一定要那所破房,我们就赁住几个月罢了。可是一层,不
赁就不赁,那两幢相连的屋,我一齐要赁过来。”金荣道:“那幢房子,现有人住着,怎样
赁得过来?”燕西道:“我不过是包租,又不要那房客搬走,什么不成呢?”金荣想了一
想,明白了燕西的意思,说道:“成或者也许成,不过王得胜那人,非常刁滑,怕他要敲我
们的竹杠。”燕西不耐烦道:“敲就让他敲去!能要多少钱呢,至多一千块一个月罢了。”
金荣道:“哪要那些?”燕西道:“这不结了!限你两天之内把事办成,办不成,我不依
你。”金荣还要说话,燕西道:“你别多说了,就是那样办。你要不办的话,我就叫别人
去。”金荣不敢作声,只得出去了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5 AM

第二日,金荣又约着王得胜在大酒缸会面,特意出大大的价钱。开口就是一百五十元,
赁两处房子。说来说去,出到二百元一月,另外送王得胜一百元的酒钱。王得胜为难了一
会,说道:“房钱是够了。可是冷家那幢房子,我们不能赁。因为东家一问起来,你们为什
么要包租,我怎样说呢?”金荣道:“你就说我们为便利起见。”王得胜道:“便利什么?
一个大门对圈子胡同,一个大门对落花胡同,各不相投。现在人家赁得好好地,你要在我们
手上赁过去,再赁给他,岂不是笑话?”金荣想着也对,没有说话。王得胜忽然想起一桩
事,笑了一笑,对金荣道:“我有个法子,你不必赁那所房子,我包你家少爷也乐意。”如
此如此,对金荣说了一遍。金荣笑道:“好极,就是这样办。”王得胜道:“房钱不要那许
多,只要一百五十就行了。不过……”金荣道:“自然我许了你的,决不缩回去。照你这样
办,我们每月省五十,再补送你一百元茶钱得了。但是我们少爷性情很急,越快越好。”王
得胜道:“我们屋子,摆在这里,有什么快慢。你交房钱来就算成功。”金荣见事已成,便
回去报告。燕西听说也觉满意,便开一千块钱的支票,交给金荣去拾掇房子,购置家伙。限
三日之内,都要齐备,第四日就要搬进去。金荣知道他的脾气,不分日夜和他布置,又雇了
十几名裱糊匠,连夜去裱糊房子。那房子的东家,原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,最会盘利,而
今见有人肯出一百五十元一月,赁这个旧房,有什么不答应的。那王得胜胡说了一遍,他都
信了。

  到了第三日下午,燕西坐着汽车,便去看新房子。那边看守房子的王得胜,也在那里监
督泥瓦匠,拾掇屋子。燕西一看各处,裱糊得雪亮。里里外外,又打扫个干净,就不象从前
那样狼狈不堪了。王得胜看燕西那个风度翩翩的样子,豪华逼人,是个阔绰的公子哥儿。便
上前来对燕西屈了一屈腿,垂着一双手,请了一个安。金荣在一边道:“他就是这里看房子
的。”燕西对他笑了一笑,在袋里一摸,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,交给他道:“给你买双鞋穿
吧。”王得胜喜出望外,给燕西又请了个安。回头对金荣笑道:“那个事我已经办好了,我
们一路看去。”说着,便在前引导。

  刚刚只走过一道走廊,只听哗啦哗啦一片响声。王得胜回头笑道:“你听,这不是那响
声吗?大家赶快走一步。”走到后院,只见靠东的一方短墙,倒了一大半,那些零碎砖头,
兀自往下滚着未歇。墙的那边,是人家一所院子的犄角。接上那边有人嚷着道:“哎呀!墙
倒了。”就在这声音里面,走出来两个妇人,一个女子。内中一个中年妇人,扶着那女子,
说道:“吓我一跳,好好的,怎样倒下来了?”那女子道:“很好,收房钱的在那边,请他
去告诉房东吧。”说着,拿手向这边一指。王得胜早点了一个头,从那缺口地方,走了过
去,说道:“碰巧!我正在这里,让我回去告诉房东。”那中年妇人道:“你隔壁这屋子,
已经赁出去了吗?”王得胜笑道:“赁出去了。”那中年妇人道:“那就两家怪不方便的,
要快些补上才好呢。”王得胜道:“都是我们的房,要什么紧?人家还有共住一个院子的
呢。”他们在这里说话,燕西在一边听着,搭讪着,四围看院子里的树木,偷眼看那个女
子,正是自己所心慕的那个人儿。这时,她穿一套窄小的黑衣裤,短短的衫袖,露出雪白的
胳膊,短短的衣领,露出雪白的脖子,脚上穿一双窄小的黑绒薄底鞋,又配上白色的线袜,
漆黑的头发梳着光光两个圆髻,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,处处黑白分明,得着颜色的调和,越
是淡素可爱。那女子因燕西站在墙的缺口处,相处很近,不免也看了一眼。见他穿了一件浅
蓝色锦云葛的长袍,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,配上红色水钻钮扣,戴着灰绒的盆式帽,帽箍却
三道颜色花绸的。心想,哪里来这样一个时髦少年?一时之间,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人,只是
想不起来。燕西回转身来正要和王得胜说话,不觉无意之中,打了一个照面。那女子连忙掉
转头,先走开了。王得胜对燕西道:“金少爷,这就是冷太太,她老人家非常和气的。”燕
西含着笑容,便和冷太太拱了一拱手。王得胜又对冷太太道:“这是金七爷,不久就要搬来
住。他老太爷,就是金总理。”冷太太见燕西穿得这样时髦,又听了是总理的儿子,未免对
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。因为王得胜从中介绍,便对燕西笑了一笑。燕西道:“以后我们就
是街坊了。有不到的地方,都要请伯母指教。”冷太太见他开口就叫伯母,觉得这人和蔼可
亲,笑道:“金少爷不要太客气了,我们不懂什么。”说时,又对王得胜道:“请你回去告
诉房东一句,早一点拾掇这墙。”王得胜满口答应:“不费事,就可以修好的。”

  冷太太这才自回屋里去。一进门,他的女儿冷清秋,便先问道:“妈,你认识那边那个
年青的人吗?”冷太太道:“我哪里认得他?”清秋道:“不认识他,怎样和他说起话来了
呢?”冷太太道:“也是那个收房钱的姓王的,要他多事,忙着介绍,那人客客气气的叫一
声伯母,我怎能不理人家?据姓王的说,他老子是金总理。”清秋道:“看他那样一身穿,
也象公子哥儿,这个人倒很象在什么地方见过。”冷太太笑道:“你哪里曾看见过他?这又
是你常说的什么心理作用。因为你看见他穿得太时髦了,你觉得和往常见的时髦人物差不
多,所以仿佛见过。”清秋一想,这话也许对了。说完,也就丢过去了。下午无事,和家里
的韩妈闲谈。韩妈道:“大姑娘,你没到隔壁这幢屋子里去过吗?原来是一所很大的屋子
呢。”清秋道:“好,我们去看一看。我在这边,总看见隔壁那些树木,猜想那边一定是很
好的。不过那边已在搬家,我们去不要碰到人才好。”韩妈道:“不要紧,人家明天才搬来
呢。”清秋笑道:“我们就去。回头妈要问我,我就说是你要带我去的。”韩妈笑道:“是
了,这又不是走出去十里八里,谁还把我娘儿俩抢走了不成?”说着,两个人便走那墙的缺
口处到这边来。清秋一看这些屋子,里里外外,正忙着粉刷。院子里那些树木的嫩叶子,正
长得绿油油地。在树荫底下,新摆上许多玫瑰、牡丹、芍药盆景,很觉得十分热闹。往北紫
藤花架子下,一排三间大屋,装饰得尤其华丽。外面的窗扇,一齐加上朱漆,油淋淋的还没
有干。玻璃窗上,一色的加了镂雪纱。清秋道:“这种老屋,这样大,拾掇起来,有些不合
算。要是有这拾掇的钱,不会赁新房子住吗?”韩妈道:“可不是,也许有别的原故。”说
时,推坛门进去一看,只见墙壁上糊的全是外国漆皮印花纸,亮灿灿地。清秋道:“这越发
花的钱多了。我们学校里的会客厅,糊的是这种纸,听说一间房,要花好几十块钱呢。这间
房,大概是他们老爷住的。”韩妈道:“我听见说,这里就是一个少爷住,也没有少奶
奶。”清秋道:“一个少爷,赁这一所大房子住干什么?”韩妈道:“谁知道呢?他们都是
这样说哩。”两人说话时,只见一抬一抬的精致木器,古玩陈设,正往里面搬了进来。其中
有一架紫檀架子的围屏,白绫子上面,绣着孔雀开屏,像活的一般。清秋看见,对韩妈道:
“这一架屏风,是最好的湘绣,恐怕就要值一两百块钱呢。”韩妈听说,也就走过来仔细地
看。只听见有人说道:“有人在那里看,你们就不要动呀。”清秋回头一看时,正是昨天看
见的那个华服少年,现在换了一套西装,站在紫藤花架那一边。清秋羞得满脸通红,扯着韩
妈,低低地说道:“有人来了,快走快走。”韩妈也慌了,一时分不出东西南北,走出一个
回廊,只见乱哄哄地,塞了许多木器,并不象来时的路,又退回来。那少年道:“不要紧,
不要紧,我们都是街坊呢。那边是到大门去的,我引你走这里回去吧。”说着,就在前引
导。到了墙的缺口处,他又道:“慢慢地,别忙,仔细摔了!”韩妈说了一声劳驾。清秋是
一言不发,牵着韩妈的手,只是往前走,到了家里,心里兀自扑扑地乱跳。因埋怨韩妈道:
“都是你说的,要过去玩玩,现在碰到人家,怪寒碜的。”韩妈道:“大家街坊,看看房
子,也不要紧。”冷太太见他们说得唧唧咕咕,便过来问道:“你们说些什么?”清秋不敢
隐瞒,就把刚才到隔壁去的话,说了一遍。冷太太道:“去看一下,倒不要紧。不过那一堵
墙倒了,我们这里很是不方便,应该早些叫房东补起来。况且听到说,这个金少爷,只是在
这里组织一个什么诗社,并不带家眷住,格外不方便了。”清秋道:“这话妈是听见谁说
的?”冷太太道:“是你舅舅说的,你舅舅又是听见收房钱的人说的。”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6 AM

一言未了,只见韩妈的丈夫韩观久,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,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,一
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和合饼,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。冷太太道:“呀!哪
里来的这些东西?”韩观久道:“是隔壁听差送过来的,他说,他们的少爷说,都是南边
人,这是照南边规矩送来的一点东西,请不要退回去。”冷太太道:“是的!我们家乡有这
个规矩,搬到什么地方,就要送些东西到左邻右舍去,那意思说,甜甜人家的嘴,以后好和
和气气的。但是送这样的礼,从来是一碟子糕,一碟子点心,或者几个粽子。哪里有送这些
东西的哩?”

  正说时,冷清秋的舅舅宋润卿从外面进来,便问是哪里来的礼物,韩观久告诉了他,又
在提盒里捡起一张名片给他看,宋润卿不觉失声道:“果然是他呀!”大家听了,都不解所
谓。冷太太道:“二哥认得这人吗?”宋润卿道:“我认得这人那就好了。”冷太太道:
“你看了这张名片,为什么惊讶起来?”宋润卿道:“我先听王得胜说,隔壁住的是金总理
的儿子,我还不相信。现在这张名片金华,号燕西,正合了金家鸟字辈分,不是金总理的儿
子是谁?人家拿了名片,送这些东西来,面子不小,我们怎样办呢?”冷太太道:“照我们
南方规矩,这东西是不能不收的。若是不收的话,就是瞧人家不起,不愿和人家作邻居。”
宋润卿道:“那怎样使得?这样的人家,都不配和我们作邻居,要怎样的人家,才配和我们
作邻居呢?收下收下!一刻儿工夫,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回礼,明日亲自去拜谢他吧。”冷
太太道:“那倒不必。”宋润卿不等冷太太说完,便道:“大妹主持家政,这些事我是佩服
你。若说到人情世故,外面应酬,做愚兄的自信有几分经验。人家拿着总理少爷身分送了我
们的东西,我们白白受下了,连道谢一声都没有,那成什么话呢?”马上在身上摸索了一
会,摸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观久,说道:“你去对那送东西的人说,就说这边舅老爷,明日亲
自过去拜访,现在拿名片道谢。”又对冷太太道:“你应该多赏几个力钱给他们听差。”冷
太太见宋润卿如此说,就照他的话,把礼收下了。

  到了次日,宋润卿穿戴好了衣帽,便来拜谢燕西。他因为初次拜访,不肯由那墙洞过
来,却绕了一个大弯,特意走圈子胡同到大门口,让门房进去通报。燕西一见是宋润卿的名
片,想起昨日送东西的金荣来说,这是舅老爷,马上就请到客厅里相见。宋润卿在门外取下
了帽子捧着,一路拱手进来。燕西见他五十上下年纪,养着两撇小胡子,一张雷公脸,配上
一副铜钱大的小眼镜,活象戏台上的小花脸。身上的衣服,虽然也是绸的,都是七八年前的
老货,衫袖象笔筒一般,缚在身上。心想,那样一个清秀人儿,怎样有这样一个舅舅?就是
以冷太太而论,也是很温雅的一位妇人,何以有这样一个弟兄?但是看在爱人分上,决不愿
意冷淡对他。便道:“请坐,请坐!兄弟还没有过去拜访,倒先要劳步,不敢当。”宋润卿
道:“我听说金先生搬在这里来住,兄弟十分欢喜,就打算先过来拜访。昨天蒙金先生又那
样费事,敝亲实在不过意。”燕西笑道:“小意思。我们都是南边人,这是照南边规矩哩。
宋先生贵衙门在哪里?”宋润卿拱拱手,又皱着眉道:“可笑得很,是一个小穷衙门,毒品
禁卖所。”燕西道:“令亲呢?”宋润卿道:“敝亲是孀居,舍妹婿三年前就去世了。”燕
西道:“宋先生也住在这边?”宋润卿道:“是的。因为他们家里人少,兄弟住在这里,照
应照应门户。”燕西笑道:“彼此既是街坊,以后有不到之处,还要多多指教。”宋润卿连
忙拱手道:“那就不敢当。听说金先生由府上搬出来,是和几个朋友要在这里组织诗社,是
真吗?”燕西笑道:“是有这个意思。但是兄弟不会做诗,不过做做东道,跟着朋友学做诗
罢了。”宋润卿道:“谈起诗,大家兄倒是一个能手,兄弟也凑合能做几句。明天金先生的
诗社成功了,一定要瞻仰瞻仰。”燕西听他说会做诗,很中心意,便道:“好极了。若不嫌
弃的话,兄弟要多多请教。”宋润卿道:“金先生笑话了。象你这样世代诗书的人家。岂有
不会做诗之理?”燕西正色道:“是真话。因为兄弟不会做诗,才想组织一个诗社。”宋润
卿道:“兄弟虽然不懂什么,大家兄所留下来的书、诗集最多,都在舍亲这里。既然相处很
近,我们可以常常在一处研究研究。”燕西道:“好极。宋先生每日什么时候在府上,以后
这边布置停当了,兄弟就可以天天过去领教。”宋润卿道:“我那边窄狭得很,无处可坐,
还是兄弟不时过来领教吧。”燕西笑道:“彼此一墙之隔,都可以随便来往的。”宋润卿不
料初次见面,就得了这样永久订交的机会,十分欢喜。也谈得很高兴,一直谈了两个钟头,
高高兴兴回家而去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6 AM

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        



  宋润卿拜访了燕西,这就犹如白丝上加了一道金黄的颜色一般,非常地好看。由外面一
路拍手笑着进来道:“果然我的眼力不错,这位金七爷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,和我一说气
味非常地相投,从此以后,我们就是朋友了。有了这样一个朋友,找事是不成问题。”说着
摆了几摆头。冷太太一见,便说道:“二哥到人家那里去,还是初次,何以坐这久?”宋润
卿道:“我何尝不知道呢,无奈他一再相留,我只得多坐一会儿。”说着,一摆头道:“他
要跟着学诗呢。我要收了这样一个门生,我死也闭眼睛。除了他父亲不说,他大哥是在外交
机关,他二哥在盐务机关,他三哥在交通机关,谁也是一条好出路。他在哪个机关,我还没
有问,大概也总是好地方。他也实在和气,一点少爷脾气没有,是个往大路上走的青年。”
冷太太见他哥哥这样欢喜,也不拦阻他。

  到了次日上午,那边听差,就在墙缺口处打听,舅老爷在家没有,我们七爷要过来拜
访。宋润卿正在开大门,要去上衙门,听到这样一说,连忙退回院子来。自己答应道:“不
敢当,没有出去呢。”说着,便分付韩观久,快些收拾那个小客房,又分付韩妈烧开水买烟
卷。自己便先坐在客房里去,等候客进来。燕西却不象他那样多礼,径直就从墙口跨过来,
走到院子里,先咳嗽一声。宋润卿伸头一望,早走到院子里,对他深深一揖,算是恭迎。燕
西笑道:“我可不恭敬得很,是越墙过来的。”宋润卿也笑道:“要这样才不拘形迹。”当
时由他引着燕西到客厅里去,竭力地周旋了一阵,后来谈到做诗,又引燕西到书房里去,把
家中藏的那些诗集,一部一部地搬了出来,让燕西过目。燕西只和他鬼混了一阵,就回去
了。到了次日上午,燕西忽然送了一桌酒席过来。叫听差过来说:“本来要请宋先生、冷太
太到那边去才恭敬的。不过新搬过来,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听差,不会招待,所以把这桌席送
过来,恕不能奉陪了。”宋润卿连忙一检查酒席,正是一桌上等的鱼翅全席。今年翻过年
来,虽然吃过两回酒席,一次参与人家丧事,一次又是素酒,哪里有这样丰盛。再一看宴席
之外,还带着两瓶酒,一瓶是三星白兰地,一瓶是葡萄酒,正合脾胃。一见之下,不免垂涎
三尺。当时就对冷太太道:“大妹,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这是他备的拜师酒呢。”冷太
太觉得他这话也对,便道:“人家既然这样恭敬我们,二哥应该教人竭力做诗才是。”宋润
卿道:“那自然,我还打算把他诗教好了,见一见他父亲呢。”清秋在一边听了,心里却是
好笑,心想,我们二舅舅算什么诗人?那个姓金的真也有眼无珠,这样敬重他。宋润卿却高
兴得了不得,以为燕西是崇拜他的学问,所以这样地竭力来联络,索性坦然受之。

  倒是冷太太想着,两次受人家的重礼,心里有些过不去。一时要回礼,又不知道要回什
么好。后来忽然想到,有些人送人家的搬家礼,多半是陈设品,象字画古玩,都可以送的。
家里倒还有四方绣的花鸟,因为看着还好,没有舍得卖,何不就把这个送他。不过顷刻之
间,又配不齐玻璃框子,不大象样。若待配到玻璃框子来,今天怕过去了。踌躇了一会子,
决定就叫韩妈把这东西送去,就说是自家绣的,请金七爷胡乱补壁罢。主意决定,便把这话
告诉韩妈。寻出一块花布包袱,将这四方绣花包好,叫韩妈送了去。那边的听差,听说送东
西来了,连忙就送到燕西屋子里去。这时屋子都已收拾得清清楚楚,燕西架着脚躺在沙发椅
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,正在想心事。听说是冷家派个老妈子送着东西来了,马上站起来打开
包袱一看,却是四幅湘绣。这一见,心里先有三分欢喜。便对听差道:“你把那个老妈子叫
来,我有话和她说。”听差将韩妈叫进来,她见过燕西一面,自然认得,便和燕西请了一个
安。燕西道:“冷太太实在太多礼了,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。”韩妈人又老实,不会说话。
她便照实说道:“这不算什么,是我们小姐自己绣的。你别嫌它糙就得了。”燕西听说是冷
清秋的出品,更是喜出望外。马上就叫金荣过来,赏了韩妈四块现洋钱。这些做佣工的妇
女,最是见不得人家赏小钱,一见了就要眉开眼笑。你若是赏她钞票,她还不过是快活而
已,惟其是见了现洋钱,她以为是实实在在的银子,直由心眼里笑出来,一直笑到面上。如
今韩妈办了一点小事,就接着雪白一把四块钱,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。这一快活,朝代都
忘了,连忙趴在地下,给燕西磕了一个头。起来之后,又接上请了一个安。燕西道:“你回
去给我谢谢太太小姐,我过一两天,再来面谢。”韩妈道:“糙活儿,你别谢了。”燕西
道:“这是我的意思,你务必给我说到。”韩妈道:“是,我一定说到的。”于是欢天喜地
地回去了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7 AM

燕西将那四方湘绣,看了又看,觉得实在好。心想,我家里那些人,会绣花的倒有,但
是从春一直数到冬,谁是愿意拿针的?二嫂程慧厂满口是讲着女子生活独立。我看她衣服脱
了一个钮绊,还要老妈子缝上。佩芳嚷着要绣花赛会,半年了,还不曾动针。冷家小姐,家
里便随时拿得出来,我们家里人,谁赶得上她?他越想越高兴,便只往顺意一方去想。莫不
是冷家小姐已经知道我的意思?不然的话,为什么送我这种自己所绣的东西?马上就把纸剪
了一个样子,分付张顺去配镜框子,又分付汽车夫开车上成美绸缎庄。这绸缎庄原是和金家
做来往的,他们家里人,十成认得六七成。燕西一进门,早有三四个伙友,满脸堆下笑容来
道:“七爷来了。怎样白小姐没来?”于是簇拥着上楼。有两个老做金家买卖的伙友,知道
燕西喜欢热闹的,把那大红大绿的绸料,尽管搬来让燕西看。燕西道:“你们为什么老拿这
样华丽的料子出来?我要素净一些的。”伙计听了说道:“是!现在素净的衣服也时兴。”
于是又搬了许多素净的衣料,摆在燕西面前。燕西将藕色印度绸的衣料,挑了一件,天青色
锦云葛的衣料挑了一件,藏青的花绫、轻灰的春绉又各挑了一件。想了一想,又把绛色和葱
绿的也挑了两件。伙友问道:“这都是做单女衣的了。现在素净衣服很时兴钉绣花辫,七爷
要不要?”燕西道:“绣花辫罢了,你们那种东西,怎样能见人。”伙友还不知其所以然,
笑着说道:“给七爷看,很好的。”燕西道:“不用看了。老实说,拿你们那种东西给人家
看,准要笑破人家肚子呢。”绸缎庄里伙友,无故碰了一个钉子,也不知说什么好,只得含
着笑说:“是是。”燕西也没问一齐多少钱,只分付把帐记在自己名下,便坐了汽车回家。

  金荣见他买了许多绸缎回来,心里早就猜着了八成。搭讪着将绸料由桌子上要往衣橱里
放,便问:“是叫杭州的老祥,还是叫苏州的阿吉来裁?”燕西道:“不用,我送人。”金
荣道:“七爷买这样许多好绸料,一定是送那家的小姐。就这样左一包右一包的送到人家
去,太不象样子。”燕西道:“是呀,你看怎样送呢?”金荣道:“我想,把这些包的纸全
不要,将料子叠齐,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送去,又恭敬,又漂亮,那是多好?”燕西道:
“这些绸料,要一个很大的匣子装,哪里找这个玻璃匣子去?”金荣道:“七爷忘了吗?上
个月,三姨太太做了两个雕花檀香木的玻璃匣子,是金荣拿回来的。当时七爷还问是做什么
用的呢,我们何不借来用一用?”燕西道:“那个怕借不动。她放在梳头屋子里,装化妆品
用的呢。”金荣道:“七爷若开一个字条去,我想准成。”燕西道:“她若问起来呢?”金
荣笑道:“自然撒一个谎,说是要拿来做样子,照样做一个,难道说是送礼不成?”燕西
道:“好,且试一试。”便立刻开了一张字条给金荣。那字条是:翠姨:前天所托买的东
西,一时忘了没有办到,抱歉得很。因为这两天,办诗社办得很有趣,明天才回来呢。贵处
那两个玻璃匣子,我要借着用一用,请金荣带来。阿七手禀

  燕西又对金荣道:“你要快去快回,就开了我的汽车去罢。不然,又晚了。”金荣答应
一声,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,便回公馆来。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,叫她将字条递进去。这胡
妈是苏州人,只有二十多岁年纪,不过脸孔黑一点,一双水眼睛,一口糯米牙齿,却是最风
骚的。金家这些听差,当面叫她胡家里,背后叫她骚大姐,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。就
是她骂起来,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,还乐意她骂呢。胡妈接了字条问道:“好几天没有
看见你们,上哪儿去了?”金荣笑道: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胡妈道:“反正不是好地方。若
是好地方,为什么不能告诉人?”金荣笑道:“自然不是好地方呀。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,
干涉不了我的私事。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,我倒真愿你来管呢。”说话时,旁边一个听差李
德禄,正拿着一把勺子,在走廊下鹦鹉架边,向食罐子里上水。他听说,便道:“金大哥,
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,半斤对八两,要不,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。”胡妈道:“你瞎嚼蛆,
说些什么?什么叫喝冬瓜汤?”李德禄道:“喝冬瓜汤也不知道,这是北京一句土话,恭维
和事佬的。要是打架打得厉害,要请和事佬讲理,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。”胡妈道:“那
末,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。”金荣早禁不住笑,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,又把一只
左眼目夹了一目夹。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,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,说道:“别挨骂了。
这话老提着,叫上面听见,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。”胡妈看他们的样子,知道喝冬瓜汤,不
会是好话。便问老听差道:“他们怎样骂我?”金荣笑道:“德禄他要和你作媒呢。”胡妈
听说,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,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,便对金荣身上泼来。金荣一闪,泼了
那听差一身。胡妈叫了一声哎呀,丢了勺子,就跑进去了。她到翠姨房里,将那张字条送
上。

  翠姨一看,说道:“你叫金荣进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胡妈把金荣叫来了,他便站在走廊
下玻璃窗子外边。翠姨问:“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?怎样两天也不回来。”金荣道:“是
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。”翠姨道:“都是些什么人?”答:“都是七爷的旧同学。”问:
“光是做诗吗?还有别的事没有?”答:“没有别的事。”翠姨拿着字条,出了一会神,又
问:“借玻璃匣子做什么?”答:“是要照样子打一个。”问:“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
西?”这一问,金荣可没有预备,随口答道:“也许是装纸笔墨砚。”翠姨道:“怎么也许
是装纸笔墨砚?你又瞎说。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?”翠姨原是胡猜一句,不料金荣听了
脸色就变起来,却勉强笑道:“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?”翠姨道:“拿是让你拿
去,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,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。”说着,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
来,让金荣拿了去。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,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,一阵风似的,就到了
圈子胡同。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,很是欢喜,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,一叠一叠地放在玻
璃匣子里。放好了,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。金荣道:“现在天快黑了,这个时候不好送
去。”燕西道:“又不是十里八里,为什么不能送去?”金荣道:“不是那样说,送礼哪有
个晚上送去的,不如明天一早送去罢。”燕西一想,晚上送去,似乎不很大方。而且他们家
里又没有电灯,这些鲜艳的颜色,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,也要减少许多趣味。但是要明日送
去,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。因为要一送去,让那人看了欢喜,三点钟以前,那人又不在
家。踌躇了一会子,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,只得搁下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7 AM

到了次日,一吃过早饭,就叫张顺去打听,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,去了几时回来。
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,十分为难,心想,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,我这不是找嘴巴
挨。但是,燕西的脾气,要你去做一桩事,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。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
口处,等候机会。偏是等人易久,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,又不能直走过去问,急得了不
得。他心想,老等也不是办法,只得回里面去,撒了一个谎,说是上学去了,四点钟才能回
来。燕西哪里等得,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,当面要去问。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,人家已将
破门抵上大半截了,又扫兴而回。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,再耐不住了,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
去。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。这时和她母亲捡着礼物,见那些绸料,光艳夺目,说道:
“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?”韩妈在旁边,看一样,赞一样。说道:“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
送了四幅绣花去,这又回我们的礼吗?”冷太太道:“我们就是回他的礼。这样一来,送来
送去到何时为止呢?”冷清秋道:“那末,我们就不要收他的罢。”冷太太道:“你不是看
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,说是十分好看吗?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,给你做一件长衫罢,要说
和你买这个,我是没有那些闲钱。现在有现成在这里,把它退回人家,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
了。韩妈拿一柄尺来,让我量量看,到底够也不够?”及至找来尺一量,正够一件袍料。清
秋拿着绸料,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。她自己还没有说话,韩妈又是赞不绝口,说道:“真好
看,真漂亮。”清秋笑道:“下个月有同学结婚,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罢。”冷
太太道:“既是贺人家结婚,藕色的未免素净些,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罢。”清秋笑道:
“最好是两样都留下。我想我们受下两样,也不为多。”冷太太道:“我也想留下一件呢。
你留下了两件,我就不好留了。”清秋道:“妈要留一件,索性留一件罢。我们留一半,退
回一半罢。”冷太太道:“那也好,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?”商量了一会,竟是件件都好。
冷太太笑道:“这样说,我们全收下,不必退还人家了。”清秋道:“我们为什么受人家这
样的全分重礼?当然还是退回的好。”结果,包了两块钱力钱,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。谁
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,送来的人早走了。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。去了一会
儿,东西拿回来了,钱也没有受。他们那边的听差说,七爷分付下来了,不许受赏,钱是不
敢受的。冷太太道:“清秋,你看怎么样?他一定要送我们,我们就收下罢。”清秋正爱上
了这些绸料,巴不得一齐收下。不过因为觉得不便受人家的重礼,所以主张退回一半。现在
母亲说收下,当然赞成。笑道:“收下是收下,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?”冷太太道:“那
也只好再说罢。”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,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。清秋
道:“妈,你闻闻看,这匣子多么香?”冷太太笑道:“可不是!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
的。你闻闻那些料子,也沾上了些香味呢。有钱的人家,出来的东西,无论什么也是讲究
的。这个匣子多么精致!”清秋笑道:“我看金少爷,也就有些姑娘派。只看他用的这个匣
子,哪里象男子汉用的哩!”

  他们正说时,宋润卿来了。他道:“哎呀!又受人家这样重的礼,哪里使得?无论如
何,我们要回人家一些礼物。”冷太太道:“回人家什么呢?我是想不起来。”宋润卿道:
“当然也要值钱的。回头我在书箱里找出两部诗集送了去罢。”冷太太道:“也除非如此,
我们家里的东西,除了这个,哪有人家看得上眼的哩。”到了次日,宋润卿捡了一部《长庆
集》,一部《随园全集》,放在玻璃匣子里送了过去。宋润卿的意思,这是两部很好的版
子,而且曾经他大哥工楷细注过的,真是不惜金针度人,不但送礼而已。谁知燕西看也没有
看,就叫听差放在书架子上去了。他心里想着,绸料是送去了,知道她哪一天穿,哪一天我
能看见她穿?倘若她一时不作衣服呢,怎样办呢?自己呆着想了一想,拍了一拍手,笑起来
道:“有了,有了,我有主意了。”立刻叫金荣打一个电话到大舞台去,叫他们送两张头等
包厢票来,这两个包厢,是要相连在一处的。不连在一处,就不要。一会儿,大舞台帐房,
将包厢票送来了。燕西一看,果然是相连的,很是欢喜。到了次日,便借着来和宋润卿谈
诗,说是人家送的一张包厢票,我一个人也不能去看,转送给里面冷太太罢。这戏是难得有
的,倒可以请去看看。宋润卿接过包厢票一看,正是报上早已宣传的一个好戏,连忙拿着包
厢票,进去告诉冷太太去了。那冷太太听说金家少爷来了,看在人家迭次客气起见,便用四
个碟子,盛了四碟干点心出来。燕西道:“这样客气,以后我就不好常来了。我们一墙之
隔,常来常往,何必费这些事?只是你这边把墙堵死了,要不然,我们还可以同一个门进出
呢。那个管房子的王得胜,性情非常怠慢,我早就说,赶快把这墙修起来。他偏是一天挨一
天,挨到现在。”宋润卿道:“不要紧,彼此相处很好,还分什么嫌疑吗?依我说,最好是
开一扇门,彼此好常常叙谈,免得绕一个大弯子。”燕西道:“好极了!就是那样办罢,我
就能多多领教了。”这是第一日说的话,到了第二日,王得胜就带着泥瓦匠来修理墙门,那
扇门由那里对这边开,正象是这里一所内院一般。开了门以后,燕西时常地就请宋润卿过去
吃便饭,吃的玩的,又不时地往这边送。冷太太见燕西这样客气,又彬彬多礼,很是过意不
去。有时燕西到这边来,偶然相遇,也谈两句话,就熟识许多了。时光容易,一转身就是三
天,到看戏的日子只一天了。清秋早几天,已经把那样藕色的绸料,限着裁缝赶做,早一
天,就做起来了。到了这天晚上,燕西又对宋润卿说,不必雇车,可以叫他的汽车送去送
来。宋润卿还没有得冷太太同意,先就满口答应了。进去对冷太太道:“我们今天真要大大
舒服一天了,金燕西又把汽车借给我们坐了。”韩妈笑道:“我还没坐过汽车呢,今天我要
尝尝新了。”清秋道:“坐汽车倒不算什么,不过半夜里回来,省得雇车,要方便许多。”
冷太太原不想坐人家的车,现在见他们一致赞成,自己也就不执异议。吃过晚饭,燕西的汽
车,早已停在门口。坐上汽车,不消片刻,到了大舞台门口。燕西更是招待周到,早派金荣
在门口等候。一见他们到了,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,那栏干护手板上,干湿果碟,烟卷茶
杯,简直放满了。那戏园子里的茶房,以为是金家的人,也是加倍恭维。约摸看了一出戏,
燕西也来了,坐在紧隔壁包厢里。冷太太、宋润卿看见,也忙打招呼。燕西却满面春风地和
这边人一一点头,清秋以为人家处处客气,不能漠然置之,也起身点了一点头。燕西见清秋
和他行礼,这一乐真出乎意外。眼睛虽然是对着戏台上,戏台上是红脸出,或者是白脸出,
他却一概没有理会。冷太太和清秋,都不很懂戏,便时时去问宋润卿。这位宋先生,又是一
年不上三回戏园子的人,他虽然知道戏台上所演的故事,戏子唱些什么,他也是说不上来。
后来台上在演《玉堂春》,那小旦唱着咿咿呀呀,简直莫名其妙。这出戏的情节是知道的,
可惜不知道唱些什么。燕西禁不住了,堂台上还未唱之先,燕西就把戏词先告诉宋润卿,作
一个“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”的样子。冷太太母女,先懂了戏词,再一听台上小旦所唱的,
果然十分有味。直待一出戏唱完了,方才作声。因为这一出戏听得有味了,后来连戏台上种
种的举动,也不免问宋润卿,问宋润卿,就是表示问燕西,所以燕西有问必答。后来戏台上
演《借东风》,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黑布旗子,招展穿台而过。清秋道:“舅舅!这是什么意
思?”宋润卿道:“这是一个传号的兵。”清秋道:“不是的吧,那人头上戴了一撮黄毛,
好象是个妖怪。”宋润卿笑道:“不要说外行话了,《三国演义》里面,哪来的妖怪?”燕
西见他二人全说得不对,不觉对宋润卿笑了一笑,说道:“不是妖怪,和妖怪也差不多
呢。”宋润卿道:“怎么和妖怪差不多?当然不是神仙,是鬼吗?”燕西道:“不是神仙,
也不是鬼,他是代表一阵风刮了过去。一定要说是个什么,那却没法指出,旧戏就是这一点
子神秘。”清秋听了,也不觉笑起来。燕西见她一笑,越发高兴,信口开河,便把戏批评了
一顿。这时他两人虽没有直接说话,有意无意之间,已不免偶然搭上一二句。

  等戏将要唱到吃紧处,燕西便要走。宋润卿道:“正是这一出好看,为什么却要走?”
燕西道:“我想先坐了车子走,回头好来接你们。”宋润卿道:“何必呢?我们都坐这车回
去好了。你那汽车很大,可以坐得下。”冷太太道:“是的,就一道回去罢,这样夜深,何
必又要车夫多走一趟呢?”燕西道:“那可挤得很。”宋润卿一望,说道:“一共五个人,
也不多。”燕西见他如此说,当真就把戏看完。一会儿上车,清秋和韩妈都坐在倒座儿上。
燕西道:“不必客气,冷小姐请上面坐罢。”清秋道:“不!这里是一样。”燕西不肯上
车,一定要她坐在正面。于是清秋、冷太太、宋润卿三人一排,韩妈坐在清秋对面,燕西坐
在宋润卿对面。宋润卿笑道:“燕西兄,大概在汽车上坐倒座儿,今天你还是第一回。”燕
西道:“不,也坐过的。”说话时,顺手将顶棚上的灯机一按,灯就亮了。清秋有生人坐在
当面,未免有点不好意思,低着头抚弄手绢。燕西见人家不好意思,也就跟着把头低了下
去,在这个当儿,不觉看到清秋脚上去。见她穿着是双黑线袜子,又是一双绛色绸子的平底
鞋,而且还是七成新,心里不住地替她叫屈。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漂亮的长衫,鞋子和袜子,
这样的凑合,未免美中不足。只这一念之间,又决定和她解决这个问题了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8 AM

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        



  燕西坐在车上,他由清秋的鞋子上,不觉想得糊涂了,只管看。清秋先是自己低了头,
不曾知道。及至偶然一抬头,见燕西的眼睛,看着自己的鞋子,自己明知鞋子太不高明了,
于是把脚相叠着,向里缩了一缩。燕西这才醒悟。一抬头,这汽车也停止了,正是圈子胡同
燕西屋子的大门口。燕西就请他们下车,请他们穿屋而过。到了里面,一定留着冷太太吃点
心。说道:“这已经算到了家里了,早一点儿回去,迟一点儿回去,那是没有什么关系
的。”冷太太笑道:“花费了金先生许多钞,这样夜深,还要吵闹。”燕西道:“并不费什
么,我向来是喜欢晚上看书的,厨房里天天总给我预备一点面食。今天也没有别的,大概是
一点汤面。这个厨子是南京人,倒是江南口味,冷太太何不尝尝他的手段?”宋润卿听到说
吃面,先有三分愿意,说道: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老实一点罢。”清秋对此,却有些不愿
意,便轻轻地对韩妈道:“那就我们先回去罢。”燕西道:“随便用点面,不必客气,马上
就分付厨子送上来,并不耽搁的。”冷太太道:“那你就也坐下罢,让韩妈一个人先回去得
了。”清秋见母亲如此说,只得留下。一会儿,厨子送上东西来,摆了一桌子荤素碟子。燕
西请冷太太一家三人入了席,亲自给他们斟酒。斟到清秋面前,她也站起身来,捧着杯子相
接,目光可射在手上,不敢正视。燕西也就恭恭敬敬,现出庄重知礼的样子。各人只喝了一
杯酒,厨子便送上面来。清秋向来食量不大好,而且又是半夜,不敢多吃。只挑了几根面
吃,呷了两口汤。燕西看见,便问道:“冷小姐,何以不用,嫌脏吗?”清秋笑了一笑,说
道:“言重了。向来是量小,请问家母便知道。”说着,便坐在一边,抽闲一看这屋子,一
色紫檀雕花的小件木器,非常精巧,不象平常的木器那样大而且笨。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
绣垫,两边两座镂云式的紫檀木架,高低上下,左右屈曲,随着格子,陈设了一些玉石古
玩,文件花盆。总而言之,屋子里一切的东西,都是仿古的。就是电灯这样东西,也用宫灯
纱罩,把它笼着。门边两个铜刻的高烛台,差不多有一人高。上面用红玻璃,制成红烛的样
子,却在里面安了百支光的电灯。最高的是蜡烛头上,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金属的东西,做
成光焰的样子。她便轻轻地对冷太太道:“妈!你看这一对蜡烛真好玩。”冷太太看了,也
是赞不绝口。燕西道:“既然说这东西好,我就可以奉送。”冷太太笑道:“我们家里那个
房子,不配放这东西,况且也没有电灯。”燕西道:“现在住家没有电灯,是不很方便的。
而且电灯的消耗费,和煤油灯相差也无几。”宋润卿笑道:“虽然相差无几,但是那起首一
笔装设费就不算了吗?”燕西道:“宋先生要不要电灯?若是要的话,可以在我这里牵了线
过去,极是省事。”宋润卿见他要送电灯,又是占便宜的事,虽不好马上就答应,也不肯推
辞,便道:“过两天再说罢。”吃完了面,略坐了一坐,冷太太一行三人,辞了燕西,从他
后院回去。

  燕西这一场欢喜,着实不小。心想,既已认识,又曾说话,更又同席,从此一步一步做
去,前途便不可思议了。回头又想到她的鞋子袜子,太不高明,要替她送些去,一来是孟子
上说的,不知足而为屦,使不得,二来是无缘无故,怎样送去?盘算了一阵,竟没有法子。
心想,金荣知道事太多了,这回不要问他。便叫了张顺进来,问道:“我问你,有送人鞋子
袜子的规矩吗?”张顺摸不着头脑,便道:“有的。”燕西道:“送这种东西要什么时候
送,才合宜,要用些什么东西相配?”张顺道:“这是北京混混儿干的。若是要谢谢人家,
就送人家一两双鞋,不要什么配。”燕西道:“怎样知道人家脚大脚小呢?”张顺笑道:
“这是体面人不干的事,七爷不明白,其实送鞋子,并不是真送鞋子,是送一张鞋子票给
人,随人家自己去试呢。”燕西道:“我们那家熟铺子安康鞋庄,他也出这个票子吗?”张
顺笑道:“这是做生意,他为什么不出?”燕西听说,就拿了两张十元的钞票,交给张顺
道:“你去和我买一张票子来。票子上面,一定要注明是坤鞋。”张顺道:“这个铺子里不
拘的,不过票子上载明多少钱。回头拿票子去,只要是他铺子里的东西,在票子上价钱以
内,什么都可以拿。”燕西道:“你糊涂!什么也不懂。我要怎样办,你给我怎样办就是
了。”张顺碰了钉子,拿钱自出去了。到了次日早上,便到安康鞋庄,买了一张礼票来。燕
西他已想好主意,便用一个红封套,将礼票来套上。签子上用左手写字,来标明奉赠金七
爷,随便就压在桌上墨盒底下。

  这几天,宋润卿是天天到这边来的。他来了,一看红纸封套,便问道:“燕西兄,有什
么喜事?不能相瞒,我也是要送礼的。”燕西笑道:“哪里是,因为我介绍一家鞋庄做了两
三笔大生意,大概有千把块钱的好处。他还想拉主顾呢,就送我这一张票。”说时,将票子
抽出来,给宋润卿一看,说道:“你看,我又不能用。”宋润卿见那上面注明,凭票作价二
十元,取用坤鞋。笑道:“果然无用。这鞋庄上送男子的礼,何必注明坤鞋呢?”燕西道:
“他以为我要拿回家去呢。不知道我家一些人,正和他们把生意闹翻了,我要拿张票回去,
他们还要怪我多事,是给鞋庄介绍生意呢。”宋润卿道:“这样说来,他这个人情,竟算白
作了。”燕西笑道:“我还可以作人情呢,我就转送给宋先生罢。宋先生拿回家去,总不象
我,会发生问题的。”这与宋润卿本人,虽没有什么利益,但是很合他占小便宜的脾气,便
笑谢着收下了。他拿回去给冷太太看,冷太太倒罢了。这一来,正中清秋的意思。不久同学
结婚,时髦衣服是有了,要一双很时髦的鞋子,非五六元不可,不敢和母亲要钱买。而今有
了这张礼票,这问题就解决了。心想,真也凑巧,怎么这姓金的,他就会送这一张礼票给我
们?无论如何,她却没有想到燕西是有心送她的。燕西那边心里却不住着急,她将鞋子取来
了没有?

  又过了四天,这日燕西拿着一本《李义山集》,到这边来会宋润卿,恰好他不在家,便
一个人坐在他小客室里。原来冷家这边院子虽小,却有三株枣树,丁字式的立着。这枣花开
得早,四月中旬,已经开了一小部分。这日天气正好,大太阳底下,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
荫,一小群细脚蜂子,在树荫底下,嗡嗡地飞着,时时有一阵清香,透进屋里来。树荫底
下,一列摆着四盆千叶石榴。燕西正在窗子里向外张望,只听见韩妈笑道:“哎呀!我的姑
娘,真美!”燕西连忙从窗子里望去,只见冷清秋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云葛的长袍,下面
配了淡青色的丝袜,淡青色的鞋子。她站在竹帘子外面,廊檐底下,那种新翠的树荫,映着
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,真是飘飘欲仙。燕西伏在窗子边,竟看呆了。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
下,说道:“燕西兄看什么?”燕西回头一看,乃是宋润卿。心里未免有些心虚,连忙说
道:“你这院子里三株枣树,实在好,清香扑鼻,浓翠爱人。我那边院子里可惜没有。我看
出了神,正在想做一首诗呢。”说着,便将手上拿的《李义山集》随便指出两首诗,和宋润
卿讨论一顿。正在这时,听清秋笑语声音由里而外,走出去了。燕西隔着帘子,看见她穿了
那身衣服,影子一闪,就过去了。他坐着那里出神,宋润卿指手划脚地讲诗,他只是含着微
笑,连连地点头。宋润卿把诗的精微奥妙,谈了半天,方才歇住。燕西伸了一个懒腰说道:
“我谈话都谈忘了,还有人约着我这时相会呢。”于是便赶忙回去,将那本诗往桌上一丢,
自己便倒在躺椅上,两只手,十个指头相交,按在头顶心上,定着神慢慢去想。以为惟有这
种清秀的衣服,才是淡雅若仙。我这才知道打扮得花花哨哨的女人,实在是俗不可耐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8 AM

正在这里想时,电话来了。金荣道:“是八小姐来的,请七爷说话。”燕西接了电话,
那边说:“七哥,你用功呀,怎样好几天不回来?”这个小姐是燕西二姨母何姨太太生的,
今年还只十五岁。因她长得标致,而且又天真烂漫,一家人都爱她,叫她小妹妹。她的名
字,也很有趣味的,叫做梅丽。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缘故,又因为从小把她做个洋娃娃打扮,
就索性替她起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了。现在她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读书。每天用汽车接送。
国文虽然不很好,英文程度是可以的。尤其是音乐舞蹈,她最是爱好。学校里有什么游艺
会,无论如何,总有她在内。燕西在家里时,常和她在一处玩,放风筝,打网球,斗蟋蟀
儿,无所不为。这天梅丽回来得早些,想要燕西带她去玩,所以打个电话给他。燕西便问:
“有什么事找我,要吃糖果吗?我告诉你吧,我昨天在巴黎公司,用五块钱买了一匣,送在
姨妈那里了。”梅丽道:“糖我收到了。不是那个事,我要你回来,咱们一块儿去玩哩。”
燕西道:“哪里去玩?”梅丽道:“你先回来,我们再商量。”燕西在这里,除了到冷家
去,本来是坐不住的,依旧一天到晚在外面混。现在梅丽叫他回去,他想家里去玩玩也好,
便答应了。挂上电话,便坐了汽车,一直回家来。

  燕西到了家,知道梅丽喜欢在二姨妈房子外那间小屋里呆着的,便一直到那里来。一进
院子,便听到二姨妈房里,有两人说话,一个正是他父亲金铨的声音,连忙缩住了脚,要退
回去。只听见他父亲喊道:“那不是燕西?”燕西听见,只得答应了一个是,便从从容容地
走了进去。金铨躺在沙发椅子上,咬着半截雪茄烟,笼着衫袖,对着燕西浑身上下看了一
遍。说道:“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声,说是你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诗社,这是你撒谎的,还
是真的?”燕西道:“是真的。”金铨道:“既然是真的,怎样也没有看见你做出一首诗
来?不要是和一班无聊的东西组织什么俱乐部吧?这一程子,我总不看见你,未必你天天就
在诗社里做诗?”燕西的二姨妈二姨太太便道:“你这话,也是不讲理。你前天晚上,才从
西山回来,共总只有昨天一天,怎样就是一程子了?”燕西被他父亲一问,正不知道要怎样
回答,二姨太太这一句话,替他解了围,才醒悟过来。便道:“原不天天去做诗,不过几个
同社的人,常常在社里谈谈话,下下棋。”金铨道:“我说怎么样?还不是俱乐部的性质
吗?”燕西道:“此外并没有什么玩艺。”金铨道:“你同社是些什么人?”燕西便将亲戚
朋友会做诗的人,报了几个,其余随便凑一顿。金铨摸着胡子笑道:“若是真做诗,我自然
不反对,你且把你们贵社里的诗,拿给我看看。”燕西一想,社都没有,哪里来的诗?但是
父亲要看,又不能不拿来。便道:“下次做了诗,我和社友商量,抄录一份拿来罢。”金铨
道:“怎么这还要通过大众吗?你们的社规,我也不要做破坏,你且把你做的诗,拿来我看
看。”燕西这是无法推辞了,便道:“好,明天拿回来,请父亲改一改。”金铨喷了一口
烟,笑道:“我虽丢了多年,说起做诗,那是比你后班辈强得多哩。”二姨太太道:“梅丽
刚才巴巴的打电话找你呢,你见着她了吗?”燕西道:“我正找她呢。”说着,借此缘故,
便退出去了。原来金家虽是一个文明家庭,但是世代簪缨,又免不了那种世袭的旧家庭规
矩,所以燕西对于他父亲,也有几分惧怕。现在父亲要他的诗看,心里倒是一个疙瘩,不知
要怎样才能够敷衍过去。

  正自低头走着,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,抬头一看,不知不觉,走到正屋外面来
了。这个地方一列是三间大楼,楼上陈设完全西式。有时候,大宴来宾,就可以在此跳舞,
也可以说是个小小的跳舞厅。燕西听那琴声,又象在楼上,又象在楼下。那拍子打得极乱,
快一阵,慢一阵。心想,这种恶劣的琴声,不是别人打的,一定是梅丽。寻着琴声,轻轻地
走上楼,心里想着,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,看看究竟是谁?走到楼上,偏是没人,原来又在
楼外那个月台上。这地方,四周是杨柳和梧桐树。这个时候,柳树上半截,拖着长条,正披
到平台上来。只听见有人说道:“别再站过去,掉下去了,仔细摔断了腿。”又一个人道:
“你看我这样子象不象呢?”燕西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梅丽,先说话的,却是白小姐白秀
珠。这白小姐是金家三少奶奶王玉芬的表姊妹,因为玉芬的介绍,所以她和燕西认识了。认
识以后,两人慢慢就发生恋爱。从前是隔不了一天便见面的,不过现在才疏远了些。这时燕
西隔着玻璃一望,只见秀珠穿了一套淡绿色的西服,剪发梳成了月牙式,脖子和两双胳膊,
全露在外面。背对着这面,正坐在钢琴边下。梅丽穿了一套白色的大袖舞衣,蓬着头发,两
只手抓着柳条,把脚时时悬了起来,打秋千地一般摆动。燕西看见哈哈地笑道:“别动,我
去拿快镜来,照一个像。这是爱情之神呢?还是美术之神呢?”秀珠站起来回头一看,拍着
胸道:“哎哟?吓了我一跳。你几时来的?”梅丽也跑了过来,执着燕西的手道:“七哥,
你看我扮得象不象?”燕西笑道:“象是象,但是神仙有穿黑皮鞋的吗?”梅丽一看,果然
自己还穿的是一双漆皮鞋,笑道:“我忘了换呢。”燕西道:“穿这种舞衣,应该打赤脚,
至少也要穿和衣裳一色的鞋子。穿这样美丽的衣服,配一双漆黑的鞋子,比老太太的小脚还
寒碜呢。”梅丽道:“你等我一会儿罢,我去换衣服就来,回头我们和秀珠姐一块去玩
去。”说着,连跑带跳地走了。秀珠见梅丽走了,便笑着问燕西道:“你忙些什么?我怎样
两天不见着你?”燕西道:“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?和朋友组织了一个诗社呢。”秀珠冷笑
道:“你不是那样能斯斯文文玩儿的人,不要骗我。”燕西道:“你不信,我把我们做的诗
稿,送给你看。”秀珠道:“我不要看。我又不懂,我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呢?”燕西见她
两只雪白的胳膊,全露在外面,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,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。秀珠使劲一
摔,将手摔开。却掉过脸,手攀着柳条,用背对着燕西。燕西道:“这个样子,又是生气,
我很奇怪,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?难道我这人身上,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,所以人家一
见我,就要生气吗?得!我别不识相,尽管招人生气罢。”说毕,掉转身也就要走。秀珠连
忙转过来,说道:“哪里去,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吗?”燕西道:“你瞧,正是你把话倒说。
分明你不愿理我,还要说我不理你。”秀珠笑道:“我若是不理你,我到府上来是找谁
的?”燕西道:“那我怎样知道?”秀珠道: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要是知道的话,哪里还用
得着梅丽打电话请你回来。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在这儿,要是知道我在这儿,你都不上楼
了。”燕西道:“我们又不是冤家,何至于此?”秀珠道:“不是冤家,将来总有成为冤家
的一日。”燕西含笑执着她的手,往怀里便拉,说道:“这话是真的吗?从哪日开始呢?”
秀珠道:“别拉拉扯扯,一会儿梅丽来了,又给人家笑话。”说着,将手往回一夺。燕西
道:“我不和你闹,你把钢琴按一个调子我听。”秀珠道:“好!我按一个进行曲给你
听。”于是绷冬绷冬,便按起来。

哈哈大王 31-3-2006 05:38 AM

只听楼下有人问道:“楼上是秀珠在那里吗?”秀珠答应道:“是我,楼下是表姐
吗?”说时,王玉芬和着燕西的五姐敏之,一路上来。敏之是个美国留学生,未曾毕业回来
的,秀珠醉心西方文明,对敏之是极端地崇拜。看见敏之上楼,连忙上前,和她握手。笑着
问玉芬道:“表姐,你怎样知道我在这里?”玉芬抿嘴笑道:“我们这些人里面,只有两位
钢琴圣手。一位是八妹,我们在楼下已经碰见她了。还有一位,就是表妹。刚才我们听那段
琴,既知道八妹不在楼上,自然是你了。”秀珠举起拳头,在玉芬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说
道:“你这小鬼,把话来损我,我不知道吗?凡是一桩事,总要由浅入深,谁也不能生来就
会呀。”又对敏之道:“五姐,你看这话对不对?我想,你既在美国回来,钢琴一定是好
的,能不能够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?”燕西笑道:“你这话,就不合逻辑,难道在外国回来
的人,都应该会弹钢琴吗?”秀珠道:“人家又没有和你说话,要你出来多什么事?”敏之
笑道:“我倒真是不会。密斯白要学钢琴的话,我路上有一个外国朋友,他倒是很在行,我
可以介绍你去和他学。”秀珠道:“那就好极了。看你二位,是要出门的样子,上哪里去
玩?”敏之道:“我要买点古董,送几个回美国的朋友。你也去一个吗?”玉芬对敏之丢了
一个眼色,说道:“她刚来,哪里能就走?”秀珠道:“我不奉陪了,我还约着梅丽去玩
呢。”玉芬道:“怎么样?我就知道你不能走呢。”秀珠道:“要走就走,有什么不能去
呢?”玉芬拉着敏之,说道:“走罢,走罢,不要在这里打搅了。”说毕,拉着敏之一阵风
地走了。秀珠道:“燕西,你真不客气,当着人面,就笑我。”燕西道:“要什么紧?都是
一家人。”秀珠道:“我不姓金,怎么是你一家人呢?”燕西笑道:“你还不打算姓金吗?
我今天非……”

  一语未了,梅丽哈哈大笑,从玻璃格扇里钻了出来。秀珠笑道:“你这小东西,也学得
这样坏,又吓我一跳。”梅丽道:“我什么也没说,我只笑了一笑,就是坏人。这坏人怎样
如此容易当呀?”说着,便对燕西道:“我告诉你实话,今天不是我要你回来,是秀珠姐
她……”秀珠抽出手绢,走上前,将梅丽的嘴捂住,笑道:“你乱撒谎,我不让你说。”燕
西解开道:“不要闹了,我们上哪里去玩?”梅丽道:“看电影去。”燕西道:“白天看电
影,没有意思。”梅丽道:“逛公园去。”燕西道:“公园里去得多了,象家里一般,没趣
味。”梅丽道:“这样也不好,那样也不好,玩什么呢?”燕西道:“我有一个玩法,咱们
自己开汽车,跑到城外去兜个圈子,比什么也解闷。”秀珠道:“自己开汽车罢了。上次,
也是你开汽车,一直往巡警身上碰,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。”燕西道:“这样罢,车夫送我
们出城。出了城那里人稀少,我们再自己开,你看好不好?”梅丽道:“这个倒使得,我们
就去。”燕西就按了电铃,叫了听差,分付开一辆敞篷车,他们三人坐了车子,出得阜成
门,向八大处大道而来。出城以后,燕西叫车夫坐到正座上去,自己三人却坐到前一排来,
燕西扶着机子,开足马力,往前直奔。梅丽道:“七哥,这里没有人,你让我开着试试
看。”燕西道:“没有人,就可以乱开吗?一不留心,车子就要开地里去的。车子坏了是小
事,弄得不好,人还要受伤呢。”他们正在说话时,秀珠哎哟了一声,果然出了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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